“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世人不该承受这些。”
被称为无所不能、无与伦比、无容置疑的神主望着城门下一片烟火海,滚滚热泪夺眶而出,随白衣素衫散扬在空中。
仲谷主立于城墙高处,格挡下四面袭来的流矢,一只手臂被扎了个对穿,仍指挥着将南离朱雀召回抵御。
“神主,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他嘶哑的声音犹如暴狼,却明显力有不逮。
神主摘下黄金桂冠,这个承载着整个国家的祝福和希望的圣人,此刻显露出平凡女子的神性:
“阿兄,你还在自欺欺人吗?失去正义的力量,是天下人共同的灾难。”
仲谷主护着她退到后面:“悯儿,你别怕,等南离朱雀回来,此战必能反败为胜。”
空山悯儿看着城门之下血肉纷飞,心痛不已——
为什么?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研制出的斩草机在破开人骨。
她救助矿工的炸药随多管手铳发射爆炸。
她用于收获谷物的装甲车碾人命如虫蚁。
她改善居住空间的旋转桥带着绳索和滑轮输送战争机器。
她最爱的浮升灯在从天上射下弩箭。
还有远处她最得意的作品南离朱雀,完完全全是屠戮的恶魔……
世界陷入火海,人间成了炼狱,她二十岁生日那晚宛如神启降临的噩梦,如今全部在眼前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事实。
“杀!”
“冲啊!”
“去死!啊啊啊——”
“孩子,我的孩子……”
“弟弟!妹妹!”
“阿姑!阿爷!”
随波逐流的、挣扎求生的、老弱病残的,惨叫连连,血流满地,死亡是那么的轻易,就好像是阎罗叹了一口气,然后生命就四散纷飞了。
舜国将士如小麦般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站起,年轻的帝王冲锋陷阵,妇孺伤残皆上阵为兵。
他们从亲人的尸骨上反败为胜,锋利的麦芒闪着不屈的意志,用最后的怒吼杀到这里,身后家园已是一片荒芜,再没有苟活偷生的打算。
“阿兄,我在游历天下之时,碰到一个女子,她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空山悯儿扯下披帛为他包扎伤口,“我希望我的小沧鸾,以后不为我的声名所累,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肥啾。”
仲谷主直觉不对,按住她的手:“神主,你要做什么?王君在哪里?怎么还没过来?”
空山悯儿望着他,眼睛湿亮而透彻。
她曾以为自己幸运的,在最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以空前绝后的聪颖智慧,将一个贫瘠国家化为百姓安居乐业的沃土,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人们所有拥戴和爱意。
但是,人心欲壑,欲壑难填。天下合该天下人所共享的心愿,是为少数人所不容的。
他们在暗处推波助澜,将贪婪的口水滴到邻国——那里有更好的土地,更美的风景。
“阿兄,我们的国家病了,但我依然爱她。”空山悯儿露出一个孤寂而温暖的笑,又转瞬间变为刚毅,“该结束这一切了。”
仲谷主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想拦她却使不上力气,那披帛之上的镇静散由她改良,效果超群。
“神主——不,悯儿,你这样做会遭千古骂名,世人不会理解你的!”
“或许历史能证明你是对的,但是现在的你不能。快回家去,相信阿兄,阿兄能处理好。”
空山悯儿为他处理好伤口,站起身来:“既然是对的,那就没关系了。至于区区骂名,那和我要拯救的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仲谷主强力克服昏昏的睡意,爬过去抓住她的衣角:“不要去,不要……你想想沧鸾,她还未足月,她需要母亲……”
空山悯儿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向城墙之上,腥风卷起压城黑云,嘶喊盈天,万物正值至暗时刻。
谷主早察觉不对赶回,一看仲谷主倒在安全的地方,瞬间明白情况:
“三妹,快过来!我们万相谷决不允许舍己之命去救别人,都给我好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空山悯儿按动机关,一道铁网将她拦在身后:“阿姊,神的任务,本就是渡苍生百姓。”
“我所对不起之人唯有我未满月的小鸾鸟,若有一天,人们能明白我的牺牲,我希望将那份亏欠,全部补偿给她。”
“不!你敢!快下来,悯悯!快给我下来!”
谷主天生神力,直接以手去掰那铁网,鲜血立刻染红了大片空间,却仍伸不到想救的人面前:“你不是神,你是我们的三妹!快回来!”
“神主!是神主!神主出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门下有人欣喜惊呼,有人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