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如圭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只笑着恭请他二人入内，仿佛昨日嫌隙根本没有发生过。叶孤城见此情状，也不多问，从善如流。

此后又是流水宴席，席间陈设与昨日俱是一样，排金铺，坐玉堂，青娥献舞，美人行觞。胡笳姑娘鬓边那株花换成一簇海棠，即便海棠开得鲜妍明媚灵动俏皮，却无法招来半只蝴蝶。

既然雪莲已被黑衣人拿走，叶孤城也就没了观舞的兴致，笑道，“不想今日还能见到商兄，实在令我兄弟二人惊讶。”

“古兄弟此言差矣”，商如圭哈哈一笑，捋着胡须说道，“西王母座下有一青鸾鸟，羽色斑斓，其鸣铿锵。青鸾集香木而焚，浴火重生。”

叶孤城心下摇头，拿着似真似假的传闻牵强附会，这商如圭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关切问道，“却不知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头？似乎对商兄你怨怼颇深啊。”

商如圭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待整间厅堂空空荡荡，方才任由一丝愁苦浮动眉间。

他轻叹一声，“那是黑煞的人。”

“哦？”叶孤城状似好奇，“这黑煞是个什么东西？”

“古兄弟不晓得，”见叶孤城二人未曾听闻，商如圭解释道，“若说少林、武当、峨眉、雁荡……这些名门正派是江湖上的波涛，黑煞便是其间暗流。”

“黑煞不问出身不看来历，彼此间以代号相称，因此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黑煞现世时总身着黑衣，头戴面纱。”

叶孤城问道，“黑煞因何现世？”

匿身、藏名，隐藏如此之深的团伙通常只做两件事，一则刺杀，一则谋反。

“乱咬的疯狗罢了，觉得自己有冤无处诉，便在黑煞中寻求助力，”商如圭无奈一笑，“我奇珍塔开门迎八方来客，只是个生意场。却因树大招风，平白成了黑煞的眼中钉、肉中刺。”

生意做到这个程度，遭人记恨也是活该。

叶孤城不置可否，只道，“商兄死而复生，必定福泽深厚。”

“哪里哪里，”商如圭笑着摆手，“有幸得神仙庇佑，在下愧不敢当。”

西门吹雪忽而出声嘲讽，“鸾鸟眼中竟还看得上世间凡俗之物？我却是看不上的。”

叶孤城叹了口气，也道，“你不是所谓的青鸾仙凤，更不是奇珍塔的东家。”

商如圭神色微变，强笑道，“这话，我便听不懂了。”

“即便易容后的这张脸妥帖自然，声音也学了个十成，教人瞧不出破绽”，叶孤城道，“可唯独这双手，和你的脸不是一个肤色。”

灯光下其实看不真切，若非昨日叶孤城时刻留心，此时怕也发觉不出破绽。

闻言，商如圭瞥了眼自己执筷的手，镇定自若，“夙夜操劳，难免如此。”

“夙夜操劳……看来商兄你死而复生实在辛苦”，叶孤城淡然一笑，又道，“奇珍塔众人恭肃严整，想来是塔主积威深重——而那位姑娘，竟敢抬眼看你。”

所谓目不视上，往日随从女侍见叶孤城二人尚且垂眸敛目，倘若商如圭真是奇珍塔的东家，随从待他必定更加谨言慎行，不可能如此放诞无礼。

商如圭不居其位却有其名，想必是奇珍塔真正的主人放出来的饵料，却不知那人费如此功夫想捞的大鱼，究竟是他二人，还是薛青。

商如圭尤自强辩，““胡笳舞艺出众，我见而心喜，并未调教。”

“昨日黑衣人挟持胡笳，侍从一拥而上，可没顾及你的心头所好，”来回试探着实无趣，叶孤城沉声道，“不管你是谁，我们兄弟二人来这奇珍塔只是为了买东西，也出得起价钱。”

“你两次三番相请，难道还不知我们此行目的？”

叶孤城说得很明白，商如圭不再挣扎，敛容肃目道，“二位请回，今夜自会有人来请。”

子时。

这是很安静的时辰。哪怕再不着家的浪子赌徒，此刻也得找个地方，拥着情人榻上的织金锦被，或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就着金贵的安神香或穿堂而过的风好好躺下，等太阳升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当然也睡下了。

不然，耿耿长夜彻夜难眠，岂非太过寂寞？

西门吹雪已经很久没有寂寞的感觉了。毕竟，无论谁的性命被吊在一根摇摇欲坠的头发丝上时，都肯定不会寂寞，而会很紧张、很着急，慌张到不敢眨眼睛。

西门吹雪显然也不会紧张，紧张的人睡不好觉，而他现在正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不但睡得很熟，他还久违的做了个梦。

西门吹雪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做梦，鉴于他现在正往下陷落，膝盖已经没入湿滑腐朽的泥沼中。

抓着胳膊将他往下拽的人头发枯槁成结，脸上糊满散发恶臭的烂泥，胸口的伤痕源源不断流着鲜血将附近染成血泊，表情却狰狞而狂喜。

他道，“西门吹雪，你也有今天！”

熟悉的声音唤醒残存的记忆，西门吹雪依稀辨认出眼前之人，可不正是被他斩于剑下的凤尾堂香主，高涛！

做人的时候学艺不精，当了鬼还想给自己复仇？

简直可笑。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呛”的一声利剑出鞘，但他没刺进人的身体，甚至也没滑开沼泽——一瞬之间，他又置身于闹市当中，惊恐的众人为他们让出一块空地，顾云飞就在他五步之外，剑招直取咽喉。

西门吹雪举起手中的剑。

荒漠，挥剑；丛林，挥剑；舟上，挥剑……

他这一生已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人，若有亡魂索命——那就再杀第二次！

窗户虚掩着，屋外的风吹进来，携带了清凉而水润的丁香花的气息。

叶孤城睁开了眼，唤醒了身旁的西门吹雪。

他们穿戴好，点起灯烛，就看见一个人鬼魅般从窗外飘了进来，站在正对着窗的书桌旁。

那少年戴着小巧的银质面具，大半张脸遮掩住了，面具从鼻尖处伸长，末端勾起，像是老鹰尖利的喙。

少年手中拎着盏灯，叶孤城将手边的蜡烛吹灭，淡淡道，“走吧。”

苗圃后有一条小径通往奇珍塔，小径两旁是翠绿的青草地，草地后面则是密林。左侧的松林岳云已经带着叶孤城二人参观过，里面藏着一个跑马场和几间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