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侍从木碗来报说他同屋的侍从青草生了病,连着两日没起来做活。祈泽瑭便请了医官与他一同去了那侍从住的房间,医官看了一眼侍从青草的脸色,确认了症状,又问了何时开始发热、有没有咳嗽,说是风寒入里,开了药方叮嘱要连服三日,期间不要受寒、不要见风。祈泽瑭将这些记在簿子上,隔日又去问了一声,确认已经退热了才把那条记录划掉。
又过了几日,有姜侍来抱怨说菜式连着几天重样。祈泽瑭先是问了是哪几样菜式重复,又问了重复了几次,再唤来膳房管事问了问,得知是因为深秋时节,姜侍以及姜侍的侍从里好些人得了风寒,膳房最近多以养生药膳为主,过些时日再恢复正常饮食。
祈泽瑭将原因告知众人,为了身体,姜侍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吃着药膳,这事不大,处理的过程也不复杂,但祈泽瑭在簿子上记下了这件事的经过,包括他去膳房的时间、见到的人、对方的答复,以及他转告给姜侍们的反应。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膳房调制养生膳或许可与医署联手,多做些花样,这样即使是药膳,也不至于总是重样了,不过此事急不得,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不必等别人来抱怨,可以按此方法提前处理。
学部那边也派了人来对接,来的人姓姚,是个面容端正的青年女子,穿着学部值房常见的浅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枚学部铜牌,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像是对这套流程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翎位每月初一去学部值房领取俸禄,俸禄分银两、帛、粟三份,领完登记在册。姜侍寄回各家的信件或物品由翎位统一收齐,每月逢十转交学部值房,由学部统一送出,学部会在寄出与接收后至翎位处留存记录。涉及内务府的事务请先报备学部,由学部协调,不要直接处理。涉及宫侍所的事务由翎位酌情判断,若有重疾伤亡等需在当日书面告知学部。”
祈泽瑭听完后逐一记在簿子上,又将自己已处理过的事务简要告知了对方——周正舟与横练的借书纠纷、侍从青草的生病、膳房的菜色调整,并说明均已妥善解决并提了些许自己的想法。
姚官员听完后,微微点头说了一句:“记入即可。”
翎位的第一次单独授课在小藏书楼旁边的著香殿的偏殿进行,授课的掌院学士姓顾,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瘦,眉目平淡,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袖口处的针脚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了,但依旧平整。
顾学士没有寒暄,进了偏殿便将带来的书放在案上,开口便讲起了水利相关的知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音都清晰明亮,不会让人听漏,也不会让人觉得紧迫,他从原理讲到例题,从例题引出变式,讲到某处河道宽度突然收窄对流速的影响时停下来问祈泽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堤坝的位置?”
祈泽瑭想了想道:“选在河道最窄且相对缓慢的地方。”
顾学士没有立刻评价,继续往下讲,讲了一段前人的实例子,又讲了一处失败的教训,他讲到那次失败正是因为堤坝选在了流速很快的河段,造成堤坝漫溢时抬了一下眼,没有额外的话,但那个停顿已经让祈泽瑭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天的课从早讲到午,中间歇了两次,每次只有一盏茶的工夫,简单吃两口饭就继续授课了,顾学士的讲课内容比他之前接触的所有课业都要深,节奏紧凑,每一段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祈泽瑭在听的时候尽量跟上他的速度,来不及记的便只记关键词,等课后再补全。
午后的课程进入另一个学目,讲的是泥沙沉降计算,顾学士讲到一半时忽然将笔递给他说:“你来算算看,这条河段的泥沙量是多少?”
祈泽瑭接过笔,在纸上将他方才讲过的式子套用了一遍,得出一个数字。顾学士看完后点了一下头:“思路是对的,再去多看看河道泥质相关的书。”他没有多解释,只说了那两句话便继续往下讲。傍晚下课时他合上书,说了一句‘下次我带另一本来’,便走了。
祈泽瑭在偏殿里多坐了一会儿,将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那些来不及补全的关键词重新写成完整的句子,又把顾学士提到的重点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完全记住了,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偏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亮起了昏黄的光,光落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圈暖色。
祈泽瑭站在廊下把那页笔记又翻了一次,确认无误,然后将纸页整齐地折好收进袖口内侧。他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想今天上课的内容,将那些知识在自己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遇到卡住的地方便放慢脚步停下来想一会儿,想通了再继续往前走。等他走回住处时,脑中已经形成了一条大致清晰的路径。他进屋后在桌边坐下来,将那页笔记摊开,又补了几行自己在路上想到的关联内容,然后合上本子,放到书桌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