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随侍时,祈泽瑭站在同样的位置,依旧是安静地看,这一天神龙皇帝批阅的卷宗比上一次多了些许,中间停过两次——一次是翻看一本很薄的奏折时停得比较久,目光在某个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一次是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远而模糊的钟声,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听了许久才继续低头写字。
祈泽瑭将这些也记在心里,第三次随侍时他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不再需要时刻绷着神经去注意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已经成为他脑中正在逐渐成形的一幅图景的一部分,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它继续展开,让那些事务的流程在他心里慢慢连成一条流畅的线,不需要刻意去记,也能在事后回想起皇帝处理每一件事的顺序和方式。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地上开始结霜,廊下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细的柳条在抽打。祈泽瑭每日出门时都要披着厚厚的棉袍,在固定的时辰去偏殿上课、去增补馆读书、去东阁随侍、回到住处或值房处理翎位的事务。
顾学士的课已经上了许多次,每次的内容都不同又十分高深,他刚开始很难能跟上顾学士的节奏,渐渐竟也习惯了,甚至开始在顾学士提笔写字或停顿休息的间隙顺着思路自己往下推一段,再回头听顾学士讲,验证自己的推演是否正确。随侍皇帝时,祈泽瑭的姿态也愈发自然了,不再像最初那样每一步都要在脑中反复斟酌,那些文书流转经过他的视野,像河水经过河床一样自然,偶尔被问起时用心作答,答完便回到原位。
祈泽瑭已经在宫中住了好一些时日了,那些廊道和殿宇已经不再陌生。某日傍晚他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与窗纸透出的光融在一起,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落在他脚边,没有晃动。他有时会在这条路上停下来想一些事,会抬头看天空,会在廊下站一会儿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宫中,值班的内侍们每日清晨都要用细竹帚把落了一夜的枯叶扫拢成堆,再一筐一筐地运走。祈泽瑭走在这条已经走了无数次的廊道上,脚步比刚入宫时稳了许多,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注意到廊柱上的漆色在晨光中有一种沉静的旧红,日光照在上面时,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祈泽瑭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上天还未亮时起床洗漱,去学部的小膳堂领一份早膳,有时是米粥配肉饼或菜饼,有时是馒头配时令汤,另有几种小菜。
用完早膳后,若当日没有顾学士的课,祈泽瑭便去增补馆读书学习,再去值房处理翎位的事务,逢每月初五的随侍日,他便提前半个时辰赶到东阁外等着,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直到内侍掀帘请他进去。
午膳和晚膳都在值房或是叫侍从送来住处解决——除了随侍神龙帝的那日,刚开始不懂挨了饿,后来学会早膳多吃些,陪着神龙帝用膳时得些赏赐,才不再挨饿,他渐渐熟悉了各处的路程——从增补馆到学部值房要走多久,从住处到东阁要经过几道门,哪个时辰膳房的饭菜送来是冷的,哪条路在傍晚时分人最多——这些他都了然于胸。
到了十月底,学部那边来了通知,说姜侍们的休沐日定在每月最后三日,分三批轮流休沐。第一批休第一日,第二批休第二日,第三批休第三日,第一批休完回来,第二批再走,保证每日都有人值守。祈泽瑭作为翎位,自然也是参与了休沐名单的调整,想着先休完好处理事情,他便将自己的名字被排在了第一批,这意味着每月廿八日是他的休沐日。那一日他不用去上课,不用去值房,不用处理任何事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当然若是有紧急事务送来或是贵人传召也是要去的。
十月廿八那日清晨,祈泽瑭醒得比平时晚了许多,窗纸上照出来的天光已经很亮了,大约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隔了几重墙,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这一日无事可做,他反而有些不习惯,躺了许久也没想出该做什么,增补馆可以去,但难得有一日不必读书,不必听课,不必处理事务,他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
目光落在房内的箱子上,祈泽瑭想着理一理东西,便起身去打开了箱子,猛然看见最上方那根柳溪送的发带,不由得一怔,他伸手将那根发带拿出来,缎面微凉,滑过指腹时带着一种柔密的触感,刚入宫时他总用这根发带束发,但发带要常常清洗,有时别人拿错了,总要去找回来,他那时刚成为翎位,忙得不可开交,便将这根发带放回了箱中。
而这一放,便放了这样久,若不是今日休沐想着整理箱子,怕是这根发带要在箱子中呆得更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