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酱鲜咸,冰糖润甜,拌在一起本该有些冲突。
奈何乌婕本就是打算拿它们去配牛肉,用鲜咸冲出浓香,以润甜中和干涩,中间小火不断,慢慢蕴出滋味。
原四卿一勺入口,先尝着的立刻就是牛肉的醇味,不粘不腻,绵密软弹,伴着一种奇妙的、勾人的咸香,却不至于咸到发苦的地步,而是恰到好处在舌尖上一点、一铺,勾着他继续往下尝。
他一连吃了三勺,如果说第一勺是感动,第二勺是上瘾,那么第三勺就是略带痛苦的克制了。
原四卿放下勺子,微微垂下眼睛,低声道谢:“多谢乌姊替我费心。”
乌婕观他神色舒缓,就知道他大约是喜欢的,顿时也放下了心。
两个人围着一碗肉酱产生了交集,纵然动作轻微,声音也低,但大家同坐一桌,她们又处于所有人的视觉中心,自然是被看了全程。
齐大娘心里只觉得高兴,张掌柜则略有些复杂。
齐元为人干脆,何况肚子也是真的饿了。
她见公子已经动勺,便也抬起了筷子,朝着大片的牛肉夹去。
张掌柜一见,连忙招呼齐大娘:“齐娘子也别客气,快吃,都吃!”
齐大娘笑着道好,却是先捧起了那碗果子泥,尝了一尝,称赞道:“果然是本味至美。”
但她并没有贪多,而是笑盈盈地捧着粥碗,吞了一口。
红玉果有些腻人的甜味被香浓的米粥一冲,前者立刻被后者盖过。
温热的米粥顺滑入喉,一直融进胃里,在夏日竟也不显寡淡,更不觉得粘腻。
齐大娘目中滑过一缕缕精光,又起了一勺粥来细尝。
碧梗米在原家不算特别金贵之物,齐大娘细细一品,便尝出了那种独特的清新米香。
但她没有急着吞咽,而是略含了一下,才在那绵密的米糊中品出了几乎被熬烂的百合。
似乎只是加了些百合而已,并不是多么少见的东西,可怎么味道吃着就是不一样?
相较于原四卿和齐大娘,齐元就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专心吃饭。
一口牛肉,一口米粥,一口鸡肉,一口米粥,一口牛肉,一口……
她只觉得牛肉爆香,米粥好喝,鸡肉细嫩,虽然没有大油大辣,但也都是能垫实肚子的味道。
浣竹的注意力则全在他面前的“银子”菜上。
公子的未来家君居然真的做了个银子啊??
他试探性地拿起筷子,没有去破坏“银子”中心的那块鼓起,而是在边沿一夹,夹起一根细细的、白白的“银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有桂花蜂蜜的味道。
“银条”咬下来是脆脆的,嚼起来内里微糯,口味不算多么惊艳,吃着只是脆爽。
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在吃银子,浣竹心里就觉得这道菜美味极了!
他喜滋滋地又沿着刚才夹“银条”的位置去夹下一根,忽然又有一双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他舍不得动的、“银元宝”中央鼓起的那一小堆。
整个“银元宝”瞬间变成了碎银,那双筷子可恶得就像一把银剪刀。
浣竹瞪了张怜一眼,而张怜已然把夹起来的那些“银条”蘸入自己面前的果子泥,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浣竹:“……”
他犹豫着,也一下子夹起好几根“银条”,蘸到面前的果子泥中。
这个张怜应该不是第一次吃了,也许他的吃法才是“银子”的最好吃法……
甜得腻死人!!
浣竹捂着嘴,强行把“银子”咽了下去,心中将兀自吃得开心的张怜又记了一笔。
真是个怪小孩!
粥足菜饱,众人互相推让一番,乌婕主动挟了一半碗筷去后厨,同时也打扫灶台上的残痕。
她正洗着锅,却发现齐元迈步进了后厨,朝她颔首问道:“还有哪些要洗的?”
乌婕指了指另一个大水槽中堆着的盘碟,齐元便走过来开始帮忙清洗。
两个白天还在门口对峙过的人,晚上就并肩站在一块洗起了碗,乌婕忽然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勾起了唇。
齐元却明显有些不自在。
她先前载着原四卿前来投奔风云楼,不知道这里遇丧又遭难,只以为乌婕将她们拒之门外便是不讲礼节,对她的态度很有些不客气。
可是乌婕并没和她计较,收留了公子和她们,晚上又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待。
承了人家的情,齐元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但她人太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起头道歉,只能认真地边洗碗边琢磨,待会儿给乌娘子磕个头呢?会不会吓着她?
乌婕可不知道齐元脑子里转着这样惊人的念头,但齐元脸上的表情确实好猜,一看就是心里在为难呢。
能让她为难的事情,想必也只有初见面时那些言语上的龃龉,于乌婕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乌婕的目光落在了齐元左眼上方的刀痕上,而后者敏锐地一转脸,两人的视线顿时就对上了。
迎着齐元带着一丝疑惑的视线,乌婕并不打算追问旁人可能的痛处,只是客气地关怀道:“齐元大姊的房间安置在何处?不知可还能住得惯?”
齐元闷声说:“你跟着公子叫我齐元就是。”
然后她再回答乌婕的问话:“我跟张娘子说,叫我住在二楼的西房,不跟公子她们住三楼,因着我晨起还要练刀。房间很好,干净,也很习惯。”
乌婕眼前一亮。
“你会使刀?”她还是没办法对着齐元直呼其名,干脆先隐了称呼,“不知我能否见识一二?我家后院有的是空地,不会扰人。当然,若是太过冒昧……”
齐元说:“不冒昧。”
她现在还道不好歉,但乌婕有要求,她打算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
答应下来后,齐元犹豫了一下,问乌婕道:“我练刀常在寅时正二刻开始,你起得来么?”
乌婕笑道:“我是个厨子,总要早起备菜的,如何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