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下头，是一盘圆圆的、金黄的东西。

色泽鲜亮，表面光滑，扑鼻有甜香，看得出厨子是下足了心思。

不过，这道菜有一点很奇怪：它太“素”了。

“金圆”虽然光滑，但表面空无一物，竟然没有放上任何其他食材作为修饰。

如此不由叫人疑心，兴许乌大厨是把真正的好东西藏进了里头？

玄衣人手边正有一双筷子，但她没有妄动。

莫吴语也不等跑腿报菜名，先扫了一眼盘中金圆，忽而笑出了声：“怎么，乌厨这是做了一道‘蛋儿黄’？倒是……质朴。”

她刻意拖长了腔调，其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之意。

在莫吴语看来，“乌唐”厨子完全是因为前日的“百兽图”未受盛赞，心态不稳，愈发想要证明自己，竭力化繁为简，反而走去了另一个极端。

一份家常的蛋饼，如何能沾得贵人之口？

先前的“蛋儿白”好歹占一个新奇好玩，现在这道“蛋儿黄”大剌剌摆在盘中，不加修饰，不见精妙，自然就落了下乘。

黄夫人闻着那股格外醇厚的蛋香，觉得这道菜必然有内涵的，但心中难免有些疑惑，跟着出言道：“好像是慢火小炒出来的，难为它形状这样圆满好看。也不知里面是怎样的乾坤。”

黄夫人甚至没想过蛋中无馅料的可能。

毕竟，它可是今天的第一桌大菜，又是主菜。

如果端上来的只是一盘平平无奇的炒蛋圆饼……那大家接下来可就都不好过了。

玄衣人试图揣摩爱厨的想法，努力窥破这一盘看似平平无奇的金黄圆蛋中，究竟蕴藏了怎样了得的技艺；结果只是徒劳。

她在心底叹了一声，觉得两人到底是相识太短，缘分还浅。

但是也正因为她没能猜到，玄衣人觉得自己唇齿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意，仿佛是吃了一颗极其生津的梅子，舌头都忍不住向上拱。

她……又开始觉得无比期待了。

玄衣人没讲话，莫吴语就按照先前的例子来，让侍从去浅夹一块边角料：“我来替大人一尝。”

莫吴语生在湖仁，从小到大吃惯好了东西，鼻子称不上有多灵，舌头倒是很精。

兴许那蛋饼看着一般，吃起来就不一样了呢？

莫吴语摸着下巴，眼睛盯着侍从动作。

后者也许是被她看得太紧张，初次下筷时没能捏稳筷身，居然叫筷子尖绕着蛋边擦过，滑开了。

席上有人蹙了蹙眉。

那侍从紧张得腿脚都有点打摆子，但还是坚强地握紧了筷子，再夹一次。

又打滑了！

莫吴语没太多耐心，手指一伸就让人退下，换了一个更老成的跑腿去夹。

跑腿也滑了一次，主要是因为不敢用力。

第二回就稍微好些，跑腿顺利地把筷子深进了蛋下，然后扒起边上的蛋窝，夹作个“金片”模样，慢慢往上抬——

“停着！用这么大劲儿干嘛，整一小块就够了，还想把整盘子都挑给我啊？你挑了，大人吃什么？”

莫吴语笑骂一声。

在玄衣人面前，莫吴语讲话姑且还算客气，言语中居然还有点调侃的意味，但也仍叫那跑腿吓了一跳。

她一吃吓，手上的用力就不对了。

先前被跑腿挑起的蛋饼，轻飘飘地顺着筷子往下滑去。

在满桌人的视线中，“金片”悠游地坠回盘中，边缘伏倒，慢慢满溢，直至形状尽复。

——又变回了一轮金黄的圆月。

“瞧着是真软滑，又漂亮。”

黄夫人赞叹着打了个圆场，莫吴语倒不大领情地撇了撇嘴。

跑腿放下筷子，跪地谢罪。

玄衣人没急着说什么，而是自己拔起一双筷，模仿那跑腿的手法，往蛋下一伸，而后向上撬。

她细细感受一番，觉得那蛋饼仿佛整只都“挂”在了自己手中的筷子上，正随着她的用力，缓缓往上方飞去。

恰似天人出两木，夹作饭筷挑新月。

……能吃上这道菜的，莫非是天狗？

玄衣人一时想得泛泛，手上的劲就不足了，于是那蛋也顺着她的筷子滑下来，跌回盘中。

莫吴语不得不大声责怪道：“这蛋滑头得简直没道理！”

玄衣人却驳了一句：“这是厨子的手艺精巧。”

她的手指扣着筷子微合，忽然发现那筷尖如此折腾一回，竟然不曾沾染一点多余的蛋丝，干干净净。

两个下人用过的筷子同样如此。

再看那“金片”一旦回落，就在盘中安静漫开的模样……

玄衣人忽而用了股大力气，一下将整只蛋饼都挟在了自己盘中，竟是一丝一毫都没给旁人留下。

而她这样做了之后，桌上正中主菜的位置，便只留下个空盘子。

所有人都看见了盘底的花纹，正好就是金桂拱卫圆月。

桂花生蕊，月光皎洁，描在盘上是活灵活现。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这蛋，原来既不沾筷，也没沾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