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仇恨和斗志都夸大了一些，对面的夫人看起来却并没有受到感染，而是受到了一点惊吓。

“这，这事听着实在是骇人。”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世上竟然有这等事，那样的恶人……”

乌婕盯着他，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停了下来。

“夫人，您真要把俺一个人留在您家院子里？”

蓝衣夫人紧紧握着袖中的手，心下发冷。

对面那黑脸壮娘并没有向他逼近一步，但她的话一句更比一句锋利，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皮肉。

“夫人在怕什么？俺既然都查到这里了，您真当俺是什么都不知道吗？俺不过是想要问您讨一个首肯，要一点东西罢了。您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害怕引火烧身，还是有别的顾虑呢？”

乌婕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您口口声声唤着先人，收着她的藏品，守在这个孤院，您想她吗？想她在底下，含冤无处诉……”

“——我想她去死啊！”

蓝衣夫人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我想她？！我恨不得她死得尸骨无存！你都查到了？你知道？你知道个什么，她哪有什么冤！”

“她嫌我不能承果，要买小侍，要他生孩子，花的还是我的嫁妆，我说什么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陷进那下九流的脏脓地方去，还……还跟人争风吃醋，抢个伎子！那姓莫的是什么人，她难道不知道，非得跟人顶撞，她就非得顶撞！姓莫的哪里会容她，她当然要整死她……”

蓝衣夫人嘴唇颤抖，最后几句话破碎得不成样子，但乌婕还是听见了。

“她就这么死了……抛下我，抛下孩子……小侍也不要了，家也没了，她图什么……”

蓝衣夫人在她面前弯下了腰，双手捧着自己的面孔，有压抑的哭声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

乌婕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情态，一时不知所措，左顾右盼。

“……喂！快扒着瓦，别动！”

蓝衣夫人猛地抬起头来。

乌婕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侧墙，一把抓住了某个斜挂在墙头的小孩儿，将她扯了下来。

这女孩儿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就在她扒上墙头往里探看时，右手抓着的土墙突然塌了一块，以至于她只能用单手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乌婕抢上来把她救下，女孩看起来却一点也没受到影响，反而冲着乌婕做了个鬼脸，蹦蹦跶跶朝着蓝衣夫人的方向去了。

“你，好好的正门你不走，爬什么墙……”

蓝衣夫人胡乱抹了把脸，下意识就想训她，但是看见女孩冲过来的脚步忽然一停，有些不安地望着他，眼中差点又滴下泪来。

“下回从正门回家，知不知道？”

他抱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女孩正是耐不住的年纪，看他好像没事，这次就十分听话地从正门跑了出去，一面说：“大爹爹，记得跟我爹说，今晚做糖饼！”

蓝衣夫人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的背影去了，良久才缓缓闭了闭眼。

乌婕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先保持了沉默，在心底重新组织语言。

但她不需要再言语。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蓝衣夫人背对着她说，“给你就是了。”

……

“玲珑斋老板宋氏，娶有一夫一侍，下有一幼女。因为在吉荣轩喝酒，与莫吴语产生口角，竟被她当场打死。事后，莫吴语命令手下爪牙伪作借据，谋夺玲珑斋。若不是大厨杨氏从中斡旋，又出钱打点，时时看顾……恐怕遗孀孤女，皆难保全。”

玄衣人望着手中那封泣血的诉书，一时没有说话。

乌婕垂着眼，补充道：“宋氏正夫姓胡，曾倾尽家财，欲要上告。县令大人接了他的状书，将莫吴语擒入狱中，数月得释。”

此后，再没有下文。

胡夫人的诉书终究没有走出湖仁县城。

他又有一个女儿，不是孤身一人。

玄衣人问：“你方才说，更多的证据，皆在莫家？”

她的语气平平，但听到的人能从中嗅出风雨欲来的味道。

乌婕说：“亲眼所见，不敢欺瞒。”

玄衣人应了一声：“好。”

正房门外，随从还在廊下等待。

两副钓竿是早早准备好了，他拿着主人的那杆，另一个侍从战战兢兢捧着要给乌厨用的一副。

随从并不在意他的胆怯，只微微移目，朝窗纸看去。

主人和厨子，到底在里面聊什么呢？

这鱼，还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