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长条的、或青或黄或白的“素列”,已在她眼下条条崩解,化作了一堆又一堆细细方方的素材小丁。
它们虽然还循着原先那长列的位置,但已不再聚合成条,彼此间各有错位,能叫人看出明显的不同。
安氏家君的面色亦生出动容。
她前倾身体细看片刻,斟酌着要下定论:“这是、总不会是你掌风击碎了它们,那样不会如此规整……所以这些本就是你切好的小丁,只是拼成了条状,以此骗过我们的眼睛。”
“可我们的厢房在三楼!”白衣客高声说,“你一路端上来,怎的就不曾震动过,能让它们一直保持着条状?”
她还以为那些只是厨子用各种素菜叶子搓出来、用素菜杆子划出来的条条!
乌婕指着那些由“素列”变成的“素丁”说:“二位贵客所说都有道理。它们当然是我用刀切出的,怎么可能是什么掌风?且我端着菜从一楼上来,沿途自然有颠簸震动,无论如何避免不了。它们还能一直保持条状,并不是因为我端菜的本领高超,而是因为我在切菜时下了巧力。不过,这切丁的技艺是我师门秘传,不好同外人言,恕我只能跟二位讲一讲要旨。”
乌婕洋洋洒洒地介绍道:“起先当然是选定了素材,或要切,或要挖,或要刨,偶尔还要搓揉修饰,比如那韭菜就是取十根合揉而成的韭条;总之最后要弄出四十条长度近似、外表光滑、大小一致的条列来。”
“接下来再换细刀,一一地切这些素材条,用力不大不小,尺寸必得精准,是要暗中划好了丁块的形状,又让它们在表面不露声色,似断非断,内里自有筋骨连接。最后再垫上薄饼,减轻震动,如此我才能把它们顺利端到桌上。”
白衣客抢先接话:“那你方才抽饼,就是以此动作震动其内筋,让这些条断成丁块了?”
乌婕笑道:“是极。我方才抽饼的时候,其中力度当然也有一种标准:务必要迅疾快速,一下就把震动传遍整盘,令这四十条素列齐齐震断成丁。断裂的时间要一致,断出来的丁数也要一致,中间但凡出了一个纰漏,就是演示坏了,合该吃老师的打。所幸今日您二位在座,气运护佑,竟叫我一气呵成,实在畅快。”
安氏家君庄重地回复:“你不必如此恭维我们。其实是我们有幸,竟能在此领略第一楼大厨的风采,果然是盛名不虚。我从前绝未见过此等刀工,敢问尊师名姓传承?”
乌婕思量一瞬,恳切回复:“家师姓贺,生前不愿传名,师门亦未留存师祖名姓。望您担待。”
安氏家君有些微微的失望,但更多还是:“想来尊师是位行事洒脱之人,你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后必能光耀师名。”
乌婕连忙谦虚,实则被夸得心中暗爽。
白衣客听得一时入神,一时忍不住质疑,一时觉得惊异,一时又生茫然,最后问起一句:“这‘凤回旋’据说是取了褚凤宁用‘回旋计’拿下桂方城之典故,其中涉及四十名得力士卒,我原以为这些长列便是用来指示她们,可如今化条成丁,这又是什么思略?”
乌婕本就等着这一问呢,当即欣然答语:“这道菜的用典与做法,全都出自贺师,初衷是瞻仰褚右相之风范,记述我朝开国之佳计。不过一战之功,得赖名士,也托士卒。褚右相与四十斥候的功绩留名青史,家师倾慕不已,久久推敲,忽然想到当年玄天军因‘回旋计’巧破城门,分明已胜券在握,军中上下犹不生躁,作战之时英勇无改,自然也当铭记。故而要使这四十斥候所开之‘长路’遍布‘丁卒’,以此彰显将军当年麾下齐心,奋勇无前。”
将军。
本朝开国时候,被称为玄天军之将者,还能是谁?
白衣客和安氏家君都站了起来,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拱手向北一礼,而后再坐。
安氏家君默了片刻,还是出声评道:“尊师是有操守之人。”
这番话听着不像个普通厨子能讲出来的,略改一改措辞,拿到皇城里面奏对都够用了。
但安氏家君也无意深究。
此处既然挂着“孝丰第一楼”的牌子,她们便只当自己是来用餐品评的食客。
有些事情问得深了,反而不美。
乌婕代贺常璋谢道:“您谬赞了。”
白衣客等她们二人客气完毕,才有些急切地问:“如此便是演示完了?能动筷了否?”
那些素材丁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大概只是过了水烫热,切完就摆上来玩花样的。
而中心的“卧凤”表面华丽,内有精华,想来滋味该大不一样。
安氏家君正准备说些什么,乌婕先带着歉意打断了她:“不巧,演示还未结束。您莫心急,‘凤回旋’中的‘凤’此时口感过热,还没有到最适合入口的时候。这也是为客人观演考虑。”
白衣客失声道:“还有?”
化条成丁已是她见所未见的精妙刀工,接下来再演,难道要化丁成沫不成?!
乌婕差点笑喷:“那倒是不曾。”那得是她真有内力才行!
她伸手指向盘中剩余的十多张薄饼,以及上头那些代表“兵卒”的素材丁块。
“盘是战场,丁是兵丁,有如此好的布景,如何不可行军阵作演呢?”
安氏家君目中异彩连连,忙问:“你还懂得兵法?”
乌婕十分镇静:“惭愧,其实我不懂得兵法,熟稔的也不是军阵,而是菜式。这道菜是贺师钻研而出,我只是多年习练,如此才能熟练操控。”
她还顺便开了个玩笑:“客人,我只是个厨子呀。当年褚右相布计精妙,将士们奋勇拼杀,我虽然倾慕,但实在力有不逮,只好在饼上腾挪些素材丁块。这是连模仿都隔了一层——我和褚右相中间,还隔着我的老师呢!”
乌婕所擅长的,仅有厨艺。
可她在此道上的天分与造诣,又如何不能是另一个翻天覆地的“褚凤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