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丰镇,南镇门。
街上为数不多的路人行色匆匆,临街的许多摊子已不见了踪影。
冬日的冷风得以无拘无束地在空荡的街面呼啸而过,又忽而在拐角处略略停滞。
那里坐落着孝丰镇规模最大、生意也最好的车马行。
被阻碍的风脾气也不大,只是若有若无地刮挠着车马行的门帐,发出似呜咽似拍打的乱声。
老板被这异样的声响引去窗边,打量了一眼外面黯沉的天色,猛然撩开门帐,径直奔向后头的马房。
年轻的小伙计本来栖在噼啪作响的暖炉边,离门极近,舒适得眯着眼睛直打盹儿。
于是,她毫无防备地被自家老板动作间带起的门帐飞角扇了一个大嘴巴。
但这个小伙计的第一反应不是捂脸,而是下意识昂起脑袋,顺着扬起的门帐最下处,朝外探望。
在这样阴冷的天气中,有一辆蒙着深布、后系双厢的马车,不急不缓地驶入了镇门。
驾车的车妇头戴青色毡帽,远远地看不清面容。那马车的制式也不是伙计所熟悉的,想来是出自外地。
冬日也会有外来人么?她呆呆地想。
那马车渐渐地驶近了,小伙计瞧见车妇似乎往她们家的招牌处瞄了一眼。
她转头没找见老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随便擦了擦手,打开帐子就迎了出去。
“平安车马行——”
车妇果然一勒缰绳,沉默地将马车停在了她们家门前。
小伙计赶忙迎上前去,流利地询问道:“客人好!您想喂马还是租马换马,要卸货还是要换车?要不要我找人来替您搬货?”
受到她询问的车妇并未言语,反而是车内传来一个响亮的嗓门:“不换马也不换车,更不用卸货!我们先借你家的地方停一停,待会儿就有人来接,行不行?”
“行!哪里不行!”
小伙计笑道:“原来您是来探亲的么!我这就帮您开门。”
她吭哧吭哧地把半锁的大门拉开,让那车妇驾着双厢的马车顺利驶入,最终停在了一株老柳树的背风处,旁边正好有给马用的草食槽。
称职的小伙计又赶紧跑去搬草拌料,添食添水。
车妇看着她忙活了一会儿,没等车内人示意,就默默从车座上下来,接去了小伙计手中的物什,亲自去伺候马儿。
小伙计对此也不太在意,兴许人家是有一套伺候马的心得呢。
她迅速地和那车妇做了交接,又颠颠儿地跑去马车边上,隔了点距离问:“这位家君要进屋喝碗热茶吗?外头正冷咧,我们家喝茶不收钱!”
车内人说:“喝,如何不喝?不过你不要叫我家君,我还没成家呢。”
但她的嗓音分明已不年轻了。
小伙计乖觉地喊了声“娘子”,总算把人喊了出来。
一瞧,果然是位有年纪的女子。
她只有左鬓处生着一小片华发,脑后挽着一个低髻,发色略灰;但上面绑的却是一条亮橘色的发带,尾部拖长,鲜明地在风中招摇。
这人的面貌也正介于年轻与年老之间,瞧着并不多么俊美,眉毛疏淡唇儿薄,嘴边更是生着两道严苛的斜纹,想来脾性不算温和的。
但她面上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澄澈,让人一眼就可望到底处,不见半分涟漪。
她整个人的所有生机似乎也只汇聚在那双眼睛上,看人的时候放着精光;忽而眼睛一眨,又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影。
她问小伙计:“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小伙计出来前瞅了一眼刻漏,此时自然照实答了。
那不许人叫她“家君”的娘子顿时大乐:“敢这样慢待我!好一个把柄落我手里了!”
她声音好大,直把小伙计吓了一跳;等她平静下来,再去推敲客人的话,又从中品出几分疑惑。
客人说她被“慢待”了,这分明是一件坏事吧?
可是客人瞧着好生高兴,仿佛是得了便宜似的。
那娘子的古怪之处也不止于此。
小伙计只听见她轻声咕哝了几句“她们等我我也等她们”“两相公平”之类的话,随后客人就大方地掀起袖子,往她手里抛了银钱。
“喂马费,多的你自己留着买吃食。”
客人这样说了一句,然后甚至没要她带路,就大步大步地朝小伙计出来的正屋走去。
小伙计跑着去追客人,而客人在领跑之余还有闲心回头,对闷不吭声的车妇喊:“阿一!莫忙了,跟我进来!”
车妇身形一顿,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捆草料,听话地追了过来。
最后,她们三人进门的顺序是:
客人,车妇,与小伙计。
小伙计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也没空去乱想了,赶紧扯完凳子拉暖炉,送了布巾再去烧茶壶。
客人带着她的车妇坐了下来,两个人的座位之间空出了足足三个人的距离。
布巾只有客人接了去用,那车妇连毡帽都不曾摘下,反而伸手将它更往下拉了拉。
小伙计一边煮茶,一边偷眼觑着这对主仆,总觉得她们身上有点异样,但又说不上来。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方才在后头马房巡逻的老板回来了。
这老板也是个心大的,趁着天气不好客人少,将好些佣工都派到马房车房里面擦洗车马、加固暖房,偏偏将看门迎客的活全抛在一个小伙计头上。
她打了帐子走进来时,也没想过这样的小伙计竟能给她揽个客人进来。
但门口停着的外地马车总不是假的。
要不说老板是老板呢,人家的手段就是高。
老板一进来就冲客人弯腰,笑眯眯地先介绍了自个儿的姓名,再问她怎么称呼。
客人更是个不拘小节的:“我,赵不才,也有人叫我赵菜,你随便叫!”
老板也是吃了一惊,“赵娘子您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