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冷冷抱刀,口角讥诮。
宋文楚不忍打击他,但也不想昧着良心说话,斟酌之下仍是如实道:
“远在你之上。”
贾阎王阖目,如受重击。
好在他即便心碎还算是个懂事人,虽酸虽恼,也未争风吃醋个没完,很快正色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主子,我们赶紧商议怎么逃出去吧。”
宋文楚玩心上来,她故作惊叹:“贾阎王你来得太及时了!我被关在这里多日,他们欺我辱我,我苦他们久矣!如今你我主仆二人重逢,得你在旁助力,我们定能平安离开!”
能得宋文楚如此褒扬信任,贾阎王心中万分激动慷慨,不过还是有几分小羞涩,他扭捏着:“原来我真叫贾阎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宋文楚心道,何止名字,你人也很奇怪。
三人当下商议起逃离之策,最终宋文楚将贾阎王的计策全部否决,贾阎王很不服气:“难道一条都行不通么?”
宋文楚不疾不徐:“不是行不通,是太麻烦了,不符合我事倍功半的规矩。贾阎王,你信不信我?”
“自然信!”
“好,看我一句话就让他们乖乖送咱们出去。”宋文楚勾唇。
贾阎王怔怔望着她,主子好像在发光啊。
江风静,宋文楚独立船头,水接天光无一点,烟水澹澹,碧痕浅浅,强将眉蹙凝千愁,扮风流,无非是与“沈幼安”效颦尤。
没点眼力见色的贾阎王煞风景地破坏了她的孤高氛围:“主子,那三个人怎么还跟着?”
“我不是说了么,叫他们乖乖送咱们出来。”
“送到门口就够了,怎么还一直跟着不走了?”
“可能他们也想给我当护卫吧,阎王你可要加把劲儿啊……你也瞧见了,给我当差可是抢手的很呐,竞争极为激烈,小心饭碗不保了。”宋文楚头也不回,目光仍黏在水天之际。
水在底下渡船,她在一弯扁舟里,尘世在舟外。
那时她还纳闷“沈幼安”怎的那么爱看水,而今她自己站到了这位置看过才明白,看水的辽阔是为看自己的渺小,看清后渺小,世间所有意境都聚在心中,志向反被这辽阔江水撑得无边无际。
身后安静下来,贾阎王默默退回船舷独自焦虑去了。
宋文楚是打算午后启程回扬州府,但见贾阎王这架势是要跟着她一条路走到黑啊。
而他是庄里的武巡,可不好随意跟着她跑的,忽悠完贾阎王她便去找狗剩商量。谁知狗剩倒是一脸轻松,就算没她提,周庄主在九庐县时早交代过他了,这回贾阎王和黑白常都得带过去,马上他们一起走就行。
“黑常和白常也非去不可?”宋文楚注意到这点。
“非去不可。”
狗剩看出她的失落,问起来缘由,宋文楚便顺势提了来安客栈孙掌柜的请托。
狗剩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又不是离了黑常白常就没人了,庄上随便拎出两个来就能干这事。”
这回要将贾阎王和他两个徒弟都带去汇通号,且是不容商量的态度,跟赶鸭子上架似的,怎么听这事态都透着不寻常。
她故意问:“平日里庄上总得留个能主事的人呀,这回狗剩哥和贾阎王都走了,庄子谁来管呢?”
狗剩浑不在意:“早安排好啦。庄上几个靠谱的我都交代过了,出不了大乱子。你呀,就别操这份心了。”
宋文楚应了声,不好再追问。
临行前,她站在院子里叉腰演了最后一通戏:“我最忠诚的随从贾阎王现今已经找到了我!尔等还不速速放我们离开,再磨蹭,小心我掀了你们这小小老母猪庄!”
大河很给面子地举刀晃了晃,为她撑足了气势。
狗剩和庄客们莫名其妙地看她,哭震天/三十问是怎么了?莫非也被贾阎王的痴癫传染不成?
贾阎王热烈崇拜地看她,一跃翻身过去,与大河一左一右站到她身侧保驾护航。
宋文楚甩甩手,带着她的大将大河、随从贾阎王以及三个小跟班,就此赴往扬州府。
北境大捷,捷报飞传,孟贞石将军不日班师回朝之讯如春风过野,浩浩汤汤。朝廷颜面大振,一纸令下,由江南首富千秋岁筹备大军回撤需要的一应物资。
宋文楚他们前脚刚进汇通号一身风尘还未来得及洗去,后脚就投入了这场忙碌的风潮。
紧跟在千秋岁、周奉节身后奔走于各大商号之间,极力赶在商路即将被征用前把货物囤好。
宋文楚搂着一摞新到的货单走进来,站在舆图前与几个掌柜商谈的千秋岁没有看她,坐在椅上垂眸核对名册的周奉节也没有看她。
檐下空巢中没有了燕子,误闯堂前的鸿雁看到了她。
神态疲惫眼底满足的模样。
她做到了在汇通号站住脚跟,而她不会止步于此,往后还会去更大的天地施展身手。
流水的货单经她手又如流水发往何处。
就这样被时局推着走,为使命所召唤,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