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府。
梅允诗居处的桃花院繁花似锦,桃芳盛放依旧。
苍仁曲眼前的那树桃花开得正好,粉蕊盈枝,无数彩蝶逐香穿梭其间。
一只蝴蝶饱吮花蜜,翩翩朝她飞来。蝴蝶绕着露台上的茶案轻旋一圈,落于碧色茶水的盏沿之上。
她指尖轻碰那将敛未敛的蝶翅,蝴蝶受惊飞起,徘徊在一排半垂的竹帘边摸索寻路,最终飞回了繁花林中。
蝶影远去,梅允诗换了一身衣裳回来,在苍仁曲对面落座,浅笑道:“自上次一别,总觉你我许久未见。”
苍仁曲悠然撑着手,道:“我还是最喜欢彼此独处的时光。”
梅允诗敛笑沉吟了片刻,开口致歉:“阿曲,我一直未与你说声抱歉,收到你订婚请帖,那日我却没到场赴宴,着实对不住。”
苍仁曲浑不在意,随口道:“你若硬要赔罪,就让我今晚睡你的床。”
梅允诗忍俊不禁:“你想在此住多久都行。”
侍从适时端来茶点,摆放整齐,提醒她:“娘子,到了上妆的时辰。”
梅允诗:“将妆奁颜料取来此处,就地梳妆即可。”
侍从领命而去。
苍仁曲:“上妆?”
梅允诗撩起衣袖,毫不避讳地将胳膊展露在她眼前,胳膊上的疤痕有脂粉稀释的痕迹,却依旧肉眼可见。
她解释道:“整日裹着纱布太过惹眼,世子爷和母亲见了,免不了心疼。这上妆用的涂料本是用来给偃人上漆敷肤的,附着力强,不易掉色。世子爷为我费心寻来,我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苍仁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叹道:“你本不该受这么多苦。伤痕伴你终身,所有苦楚都要你一人默默承受,实在太不公平了。”
梅允诗:“蒙世子爷不弃,他不嫌弃我的出身,也不嫌弃我身上的伤,还给了我和母亲安身之所,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苍仁曲:“世子爷确实生来有权有势。这些王权富贵,一句话、一个态度,便能决定一方百姓的生计生死。饥寒交迫、生离死别,皆是寻常人家切身体会的磨难。受了这些人的恩,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一辈子,也不该就此忘了从前亲身历经的种种。”
梅允诗:“世子和别的王公贵族不同,百姓都敬重爱戴他。他曾与我说自己做过许多利民善事,王上感念其功,特意赏了这座府邸于他。”
苍仁曲不忍心说得太过伤人,低声提醒她:“你莫非忘了,昔日栽在男子手里吃过的亏?”
梅允诗认真道:“阿曲,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
苍仁曲一阵无力,拿起案上茶盏,如饮烈酒般一饮而尽:“你都已有身孕,我再多劝,也没什么意义。”
长檐外飘起濛濛细雨,空中漫开一层湿润氤氲的雨气。
梅允诗执壶为她添茶,宽慰道:“好了,阿曲,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虽说得了自由,可幽欢楼那一段过往一直跟着我,出去总有人觉得我不配拥有安稳美好的日子。世子爷不顾世俗眼光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也没得选择,不是吗?”
苍仁曲望见回廊里有两名侍从端着托盘朝这边走来,意识到不便继续深谈,道:“我从始至终只希望你能幸福。”
梅允诗开解道:“与我而言,知足就是幸福,仅此而已。”
侍从呈上一只精致的小鼎,里面盛着那肤用脂粉涂料,盒盖轻启,一股清新的香扑鼻而来。
一名侍从以小匙舀出一块玉色凝膏,细细摊在白瓷盘上,另一人滴入配好的药水。二人互相配合,持着药杵将凝膏与药水慢慢研匀化开。
一人轻轻撩起梅允诗一侧衣袖,另一人取毛笔蘸上调好的膏料,如作画上色一般涂抹她的手臂,膏色与皮肉完美相融,看不出丝毫差别。
梅允诗垂眸看着手上一道道被掩盖的疤痕,问:“阿曲,我从前想不开做的这些傻事,如今还想方设法遮掩痕迹。你会觉得我矫情吗?”
苍仁曲:“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何来矫情一说?真正心疼你的人,只会去想你到底经历了多少难熬的事,才出此下策,而不是一味怪你傻,去贬低、忽视你受过的伤。”
梅允诗舒了口气:“你这么想,我心里好受多了。”
苍仁曲:“你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别人对你好。”
梅允诗轻轻一笑,转了话题:“对了阿曲,说说你订婚的事。此前一点风声没有,突然知道这个消息,着实吓了我一跳。”
苍仁曲目光不自然飘向檐外绵绵细雨:“父母之命,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梅允诗皱眉:“萧家那位未婚夫对你不好?”
苍仁曲:“他人很好。”
梅允诗:“那你有何不知足的?”
苍仁曲:“我在纠结......”
“我知道了。”梅允诗一脸促狭,“你心里还住着别人。”
苍仁曲耳廓一热:“这话不兴乱说。”
梅允诗:“从前未曾好好体会过情爱的滋味,不知自己该寻何等样的良人,忽然得在婚姻大事上拿定主意,纠结确实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