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号,中秋。
祝满树吃完午饭,等魏老爷子午睡后拿着车钥匙,跟魏琳说,“小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魏琳看着他,说了句等会儿,走进厨房,拿了几个月饼,“这是我做的,双黄莲蓉,她喜欢吃的。”
祝满树愣住了,他伸手接过,“好的。”
“去吧。”
“嗯。”
祝满树开车到了花店,买了一束风铃花。
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进入城郊,路途变得通畅,双侧两排蓝花楹早已落花落果,叶子变成暖黄色,车子驶过带着树上的叶子落下,细碎的铺在地上,被圈进风里。
祝满树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往里走去,墓园的大爷中秋也不放假,他带上老花镜眯着眼睛在计算机系统上查询,好一会儿,摆摆手,让他进去。
墓碑的大小形状完全一样,整齐的排成一排,只有系统的编码和墓碑上的文字照片揭示着他们本来的身份——孩子、父母、爱人还是踽踽独行。
祝满树来到魏许的墓前,虽然知道每次都有人清理,但他还是拿出纸巾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
照片上的魏许笑的很灿烂,她长得英气,祝满树的眉眼像她,就连笑起来的酒窝也很完美的遗传到,小时候魏许就很喜欢把祝满树举起来,亲亲他的脸,然后夸他帅气。
“妈妈,我给你带了风铃花。”
他把花放下,又把魏琳做的月饼放在边上,“这是小姨做的月饼,双黄莲蓉的,我没有跟她说过我要来,但是她猜到了,对于你的事情她一直都很敏锐。”
“抱歉,很晚才来看您,但您也是知道的,我考上了京大,所以只能暂时离开。” 祝满树手指抚上她的照片,声音轻快,“但不用担心我,你的儿子那简直是游刃有余,我甚至还加入了学生会,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
“陈理工、李岐然、齐静宇、还有…”
“…”
“妈妈,我交到了一个很好的很好的朋友。”
他笑了,向她诉说,“他叫沈清了,是我的室友,长得很漂亮。”
“但是我一开始去的时候,他还说我是小偷,我服了,而且可高冷了,也不理人,说话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我一开始觉得他很讨厌我,我还有点难过。”
祝满树叹了口气,“人生地不熟的,室友关系还不好。”
包着风铃花的纸被不知名的风吹得发出声响,祝满树笑的更开心了,“没事的,妈妈,我后来知道了,他一点都不讨厌我。”
“喝醉了送我回去、帮我选课、照顾我的小花小草,甚至在我瞎改他的备注被发现后也不生气。”
“而且明明是个有洁癖并且很怕麻烦的人,还会跟我出去玩...”
祝满树垂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
“我很高兴...”他的眼睛忍不住弯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我就是很高兴。” 他努力形容,“特别高兴,高兴到如果有机会,我都想让您见见他。”
“我很喜欢他,您也一定。”
“但他是北方人,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
风将纸吹得更响了,回应的声音更清晰,团圆的节日,来墓地的人不多,祝满树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坐在墓碑边上,嘴角止不住上扬,“沈清了很厉害,但是妈妈,他怕鬼。”
这当然不是沈清了自己承认的,是祝满树在平日的观察中发现的,“我调侃他的时候,他居然跟我说这是敬畏,我不行了。”
“所以有机会的话,他来了您不要吓他。”
祝满树语气认真地商量,好像无比确定沈清了会来,在某天某时为他而来。
祝满树没来的时间里过的很精彩,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讲着。
“我站在山上看故宫,您都不知道有多壮观。”
“...”
“我真的是人生中第一次觉得鹭城怎么会这么热...”
“...”
“我昨天晚上回我爹家里了,我还跟他的现任老婆打招呼了,她的女儿没有跟我打招呼,我不是很在意,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但是妈妈,我还是更有礼貌一些的,对吧。”
“...”
“祝荣成嘛,还是那样,他让我留下来住,我没答应,他有点生气。” 祝满树不满,“虽然于姨人很好,但我不喜欢待在那,很难受。”
“...”
“妈妈...”祝满树贴近,说悄悄话,“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回来。”
“外公小姨对我很好,祝荣成也没有因为再婚亏待我。”
“但我还是不太舒服。”
也许是因为这里承载的记忆太过复杂,祝满树慢慢的长大,觉得鹭城变得和其他短暂停留的城市一样,轻飘飘的。
太阳从墓碑上消失,远边的树开始摇晃,倦鸟归巢。
“讲了好久啊。”祝满树撑了撑手站起来,他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魏许,“走了妈妈,下次再来看您。”
祝满树转身离开。
思念一直都在,也没有很汹涌,只是涓流不止的小溪,平稳缓慢地浸润。
这样就够了,就总是会回来的。
...
回去的路上,橙色的夕阳在路的尽头照的晃眼,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祝满树拉下车前挡光板。
前方红灯,车子缓慢停下,祝满树在等待过程中,无意间发现街角的一间铺子里挂满鱼灯,在未曾完全褪去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微弱。
...
鹭城的中秋,是有挂鱼灯求吉利的习俗,挂的越高,福就越多。
祝满树小的时候过中秋,魏许会用竹条做鱼灯,他那时候小,费力的想要帮她,结果就是在捣乱,要么打翻乳胶,黏的一手都是,要么在魏许染色的时候把水打翻,纸上乱七八糟的一片,祝荣成跳起来作势要打他,魏许笑弯了腰连忙制止,带他去洗手。
最后挂树头求吉利的时候,满树灯里总会有一个彩色的鱼灯,魏许就抱着他,笑着说,这样我们小满就拥有了五颜六色的祝福,怎么样都会圆满。
祝荣成在边上开玩笑,那会不会有点贪心。
魏许就碰碰小小的祝满树的脸,很认真地说,没关系,小孩子的话,天上仙人不会怪罪,会保佑的。
小时候的祝满树深信不疑,甚至要求祝荣成挂到最高。
后来,魏许身体变得很差,中秋都是在医院混着消毒水味过的,家里就再没有做过鱼灯。
近十年过去,祝满树不太记得当时自己的鱼灯有没有挂到最高。
...
路灯变绿,后面的车开始鸣笛催促,祝满树被拉回来,挂挡,离开。
他现在已经不再挂鱼灯了。
时代推着人向前,从前独属于一个地区和国家的氛围在浪潮的拍打中变得斑驳,鹭城的鱼灯抵不过彻夜不灭的大屏,打上“旧时代”的标签就会被认定为out,真正坚守和记得的人太少了。
祝满树也不能例外。
...
到家的时候天色暗的差不多了,中途魏琳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到家,他说马上。
车子停在库里,进门,魏琳穿着围裙端菜,“小满回来了,马上能吃饭了。”
祝满树上去帮忙,“外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