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用肩膀撞了撞莱姆斯的后背，从他身后探出头去，望向同一面镜子。喝过复方汤剂后，西里斯的身高比莱姆斯高了将近一个头，他有些不习惯地扭动自己的手脚腕，适应着新生的关节。他的喉咙也不太舒服，复方汤剂在他的舌头上留下了一种酸辛的味道，像是发酵失败的酸黄瓜。

“现在让我退出已经太晚了，”西里斯啧了啧舌头，将那股酸味咽了下去，“所以，上面是什么地方？食死徒的伦敦秘密会所？”

“更像是崇拜食死徒的麻瓜的伦敦秘密会所。”

“什么东西？”

莱姆斯给他递了个“相信我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很怀疑人生”的眼神。

“按照麻瓜的说法，这里聚集了伦敦所有‘异端、超自然和撒旦的崇拜者’，传说他们通过与魔鬼交易获得权力、金钱与永生。”

“这种设定就算是对于十九世纪的精神遗民来说也过于老套了。”

莱姆斯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西里斯猛然想起来，这不太是他自己会说的话。他总是过于愤怒、过于想要证明自己。这种轻描淡写的评论更像是迪斯的风格。如果是她在这里，大概会冷冰冰地笑一声，然后说：世界总是以老套的方式运行。如此之类的话。

“好吧。麻瓜的老套邪恶秘密俱乐部，而格雷伯格却出现在这里？”

莱姆斯点点头，“我的情报源表示，他自半年前开始活跃地进出卡里古拉俱乐部。”

“你的情报源，”西里斯品了品这个说法，“指的是菲墨。”

莱姆斯关上柜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干巴巴地说：“伦敦的魔法人士秘密据点鳞次栉比。”

“嗯哼。”

“喂，你们两个！”

一个身穿燕尾礼服的矮胖男人从狭小的员工换衣间门口挤了进来，他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对着他们喊道：“干什么呢？别在这里偷懒。你——，”他看向西里斯，“红厅有个客人打翻了一瓶威士忌，需要人帮忙。”他又转向莱姆斯，“蓝厅晚上八点被包场了，你提前去清一下场。”

西里斯不动声色地莱姆斯对了对眼神，恭敬地对矮胖男人点了点头，“这就去。”

混进由麻瓜管理的俱乐部是一回事。在一个没有指路标牌、充满秘密房间和隐形通道的三层别墅里找到一个人的踪迹又是另外一回事。

“红厅”实际上是俱乐部里的公共酒廊区域。西里斯没有费太大力气，就顺着嘈杂的人声找到了目的地。酒廊内灯光暗沉，大多数窗户都被暗红色的窗帘遮住，座位之间相隔很远。面对酒廊入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波斯风格挂毯。挂毯以红色为基底，上面用白色羊毛和金线绘制了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果树的枝叉上长着各色的异兽，边缘部分则描绘了波斯贵族们骑马狩猎的场景。

这是一幅精美异常、十分抓眼的挂毯。十九世纪的英国商人依照伦敦贵族的品味和对东方世界的幻想，在北非或是约旦河沿岸的工厂订制生产，再编上一些前往波斯或奥图曼帝国遗迹探险的故事，将这些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工艺品在伦敦的贵族俱乐部里高价拍卖。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挂毯是否曾经挂在波斯王的宫殿里，上面是不是曾经染过英雄罗斯坦姆儿子的血。但它向所有进入这里的人宣告着隐秘的、连绵不断的财富、权力和地位。

西里斯对这种挂毯的作用一清二楚。

然而当他进入红厅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昂贵而沉重的挂毯，而是在挂毯下站着的、一个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男人。他干草似的头发乱糟糟地四处支棱，身上米色的风衣也皱皱巴巴的，他的领带只系了一半，白衬衫的领子上甚至还沾了些棕色污渍——噢，这显然是那位打翻了酒的客人。

“约翰·康斯坦丁。”有个人恼火地咆哮，“马上停下，这里不是给你作乱的地方——”

被称作“康斯坦丁”的男人像跳舞一样转了个圈，期间差点将身边矮桌上的台灯碰倒。酒廊里的客人不多，此时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粗鲁的客人。康斯坦丁一手拿着一瓶半空的威士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用黑色软皮装订、红色烫边的小册子——一本便携的圣经。一位身穿暗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半米开外，眼神猛地落到刚刚进门的西里斯身上。

“好极了，”这个男人三两步上前，粗胖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西里斯的手臂，强硬地将他往康斯坦丁的方向拽，“服务生，将这位先生带到休息室去——康斯坦丁，让我们体面一点，不要逼我把保安叫来。”

“作为撒旦的追随者，你实在是太过扫兴了，菲利克斯。”康斯坦丁向西里斯扮作的服务生眨了眨眼，仿佛他们之间分享了一个内部笑话，“恶魔最爱披着温顺守礼羊皮，是不是？”

中年男人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像是移动盾牌一样将西里斯挪到了自己和康斯坦丁中间。西里斯正要开口，康斯坦丁已经十分自来熟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金发男人身上有一股酒精和烟草的味道，西里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先生——”西里斯伸手谨慎地扶着康斯坦丁的手臂，试图让他站直。

“——来吧，来吧，小伙子，我知道怎么走。”康斯坦丁没有站直，反倒用身体的重量推着西里斯往走廊挪动，西里斯比他略高一个头，不得不微微弓着腰跟着对方的步伐往外走去，但这下倒省了他找路的功夫。名叫菲利克斯的中年男人像堵墙似的跟在他们身后，仿佛生怕康斯坦丁反悔往回走。

康斯坦丁拖着西里斯走向了位于红厅斜对角的方向，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走廊，走廊连通着通往地下的楼梯、盥洗室和大衣寄存处。康斯坦丁将他们两人同时挤进了大衣寄存处的柜台后面，穿过并排的衣柜，走入位于房间后侧的库房。

“给康斯坦丁先生醒醒酒，”菲利克斯止步在柜台的另一侧，有些嫌弃地打量着寄存处狭小低矮的空间，又害怕康斯坦丁随时改变主意，从柜台后面出来，“最好给他换一身衣服，把他弄得……体面一点。半小时后，一位尊贵的客人要见他，在那之前，让他少惹麻烦，明白吗？”

菲利克斯交代完这些，就迫不及待地甩上门疾步离开，仿佛再慢一点就会被大天使本人的燃烧剑撩掉他所剩无几的头发。西里斯回头，看见康斯坦丁将自己摊在墙角的一张折叠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往西里斯的方向举了举。

“来一根吗？”他友好地问道。

西里斯摇了摇头。康斯坦丁耸了耸肩，嘀咕了声“你的损失”，随即熟练地挤出一根烟，送到自己的嘴边，又从他那皱巴巴的风衣里掏出打火机。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打火机打开的金属声和康斯坦丁夸张的吸气声。

“好了……”康斯坦丁慢悠悠地开口，“告诉我：你又是为什么和恶魔做交易呢，巫师？”

西里斯的身体紧绷，他下意识地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但他的魔杖不在那里。这个时候他感受到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是迪斯给他的那枚银币。他换上侍应生的制服的时候，特地将它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西里斯将那枚银币取出来。在他对面，康斯坦丁像是一只被入侵领地的猫一样跳到了椅子后面，似乎期待那把折叠椅可以为他提供屏障。

“哇哦，没必要这样，”他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我只是在开玩笑——你是韦恩的朋友，知道了知道了，乐意为您效劳。可以把那玩意儿收回去了吗？”

西里斯挑起一边眉毛，他将那枚银币顶在大拇指的指甲盖上，将它抛起来，又用掌心接住。银币离开他手指的那一刻，他看见康斯坦丁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小心点——呃，”康斯坦丁打了个寒战，“别乱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个承诺？”西里斯试探道。

“韦恩是这么告诉你的？”西里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康斯坦丁的脸拧成了一个半是惊恐、半是被逗乐的表情，“那——”他指着西里斯的掌心，“是一个诅咒。这是血腥钱。每个被处刑的塞勒姆女巫都曾亲吻它，让它诅咒所有告密者。”

“啊，”西里斯摊开手掌，感受那枚银币上散发的热度，直视康斯坦丁，“听起来是他们罪有应得。”

“小心，我的朋友，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西里斯刻意地将那枚硬币捏在手中把玩，看着康斯坦丁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个巫师？”

“你闻起来像复方汤剂，朋友。”康斯坦丁说道，“别担心，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是我有一些……特殊的技巧。”

“就像你知道我认识韦恩一样的技巧？”

“噢，相信我，如果你认识他们跟我一样久，你就能学会从一英里之外闻到他们身上的硫磺味。”

西里斯顿了顿，将那枚银币谨慎地收到怀里，确保康斯坦丁看见了他的动作，“这是你第二次将他们比作恶魔了。”

“跟韦恩们学了些侧写技巧，是不是？听我一句劝，朋友，无论你是为什么跟他们扯上了关系，”康斯坦丁挥舞着双手，有些夸张地做出了一个退后的动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英国巫师界本身就已经被食死徒们搅得一团糟，如果再惹上哥谭那一摊烂事，别西卜本人都会惊叹人间比地狱更像地狱。”

“你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你认识魔王本人。”

康斯坦丁又抽了一口烟，叹气道：“血腥地狱，我真讨厌你们这些侧写师。”

他看上去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没等他们俩应门，菲利克斯就已经将门猛地推开，他神情激动，面色红润，臃肿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谄媚神情，但当他看向康斯坦丁时，那种恭敬的神色已经被不耐烦取代，“我们的客人到了，康斯坦丁，我希望你现在最好处于得体的状态。布莱克夫人是一位尊贵的女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坚持要见你，但你最好不要冒犯她。”

“否则？”康斯坦丁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道。

“否则后果自负。”菲利克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西里斯愿意相信自己的神情和动作没有背叛出他内心的惊愕，但他一定是暴露了什么，因为康斯坦丁从椅子后面绕过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抓住了他的手肘，推着他往门口走。

“不介意我带个同伴吧，菲利，”康斯坦丁将烟掐灭，丢在了门口的垃圾桶里，“我和——”康斯坦丁瞄了一眼他胸口的名牌，“西奥，一见如故，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总而言之我不知道离了他该怎么办才好。”

菲利克斯翻了个白眼，“正常点，康斯坦丁。我不在乎你要他干什么，但是记住，这些侍应生是俱乐部的财产，你最好不要给我们带来财产损失。”

“很高兴知道奴隶制在二十世纪依然运行良好。”康斯坦丁给他回了一个假笑，“现在，亲爱的菲利，能告诉我尊贵的布莱克夫人在哪个房间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