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唯恐波及到自身,确定恶人已死,也赶紧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声炸响,余威袭过,她没回头。
诏言脚程慢,等赶到湖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亮光。
上空沈听述和寻付打得不可开交,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湖面翻涌。
诏言没空多看,神器还在青女的手上,她急忙寻找她的身影。
却见青女已遁入湖中,然后白雾骤起。
接着她又看到了让她脊背生寒的一幕。
白雾从湖心翻涌而出,它们在湖面上缠绕,像无数个身影在试图站起来。
和她那夜在幻想中见到的情景一般无二,可这一次,它们拼成了。
数不清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她们穿着素色的衣裙,有的年少,有的年长,她们彼此依偎,相互融合,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诏言再次亲眼见证这一切,却一点都不害怕了,反而将眼睛睁得很大。
原来青女不是一个人。
她是她们。
是这些年死在方鸣飞手里的霄雀,是一个个被抓来扒骨炼髓的女孩。她们的怨念聚在一起,凝聚成那个妖异美艳,一心复仇的青女。
是无数个她。
此刻的震撼是难以言述的,诏言愣在原地,感觉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汇聚在心口,又有流不尽的眼泪堆积在眼眶。
那些她修了数年无情道以为已经斩断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上来。
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泪滚落。
手腕处忽然发烫。
诏言低头,那滴泪落在镯身上,像水滴落进干涸的土地,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镯身轻轻颤动,其中一个凹槽亮起光芒,它紧邻着的那个此刻同时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七个空位,如今填满两个。
虽不知这有什么含义,但她想等都亮起的那天,泪生别一定会大有所为。
天彻底亮了。
日光穿破云雾,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青女化作一道青芒,加入战局。寻付不得不分神应对,手中骨杖横扫,黑气与青芒撞在一处,掀起湖面水浪。
沈听述趁势退开,他的身形在日光下隐约有些透明。
诏言知晓晨光对他不利,为今之计得尽快找到阵心,救他和剩余的女孩出来。
她借着树影遮掩,飞快向湖心跑去。
刚踏进湖域范围,一道金芒忽然从水底升起,光芒边缘可见古老符文流转。金芒在她周围圈成一个圆,将她困在当中。
寻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本座那柄噬魂骨杖,曾饮过你的血。”
诏言没有否认。
“它对你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本座亦然。“当年在隐宗,她被骨杖洞穿胸口时,本座就记住那道气息了。本以为她死透了。没想到,还活着。”
诏言没吭声,原来从她出现在青临城那刻起,他就知道她是谁了,只是一直没点破。
“方鸣飞那蠢货被摄了魂,”寻付手上骨杖从容架住青女一击,“旁人看不出,本座岂会看不出?不过无所谓。借他的手除掉碍事之人,倒省了本座的力气。”
诏言试图强行破阵,却发现阵内灵力完全被压制,连最基本的术法都使不出来。这阵法封死了所有内破的可能,要想出去,只能靠外面的人。
她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这一切。寻付早就知道方鸣飞被摄魂,早就知道昨夜会出事,但他乐见其成。因为方鸣飞死了,那些勾当就死无对证。场面越乱,他越方便浑水摸鱼。
而她就是那条鱼,或者说是她手中的神器。
寻付那柄骨杖,从不落空。可她还活着,他不可能没怀疑。唯一的解释是,他猜到了她身上有神器,想在无人知晓时独吞。
诏言冷笑一声。他未免对他自己太有信心了。
金芒再次收紧,灵力威压落在诏言身上,她膝盖发软,勉强撑地才没有倒下。
“诏言。”
她回头,沈听述站在金芒边缘,眼中带着焦急与不甘,对她说:“我只是缕魄,召不来他的剑,但你可以。”
“用心神感应它。”他的指尖隔着面具抵在自己眉心,那里是当年她和沈听述结下的道侣契。
诏言明白过来,突然有些惶恐。三百年来,她一直把道侣契当成一个形式。两个人成婚,总要结个契。这是大婚必须经过的一环,她从来没细想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凡间的婚书,从此算是一家人。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它是天地见证的契约,是法则承认的联结。他们二人从此绑定,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她担不起。
远处传来轰鸣声,青女显然不是寻付的对手,还在苦苦支撑。诏言心叹看来只能日后偿还这份恩情了,她一把拽下额间头饰,闭上眼,清喝一声:
“濯缨,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