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子都从床上坐起身：“Hello?”

门外没有声音回应。

裴子都下床穿上鞋，走到门边打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裴子都留意到地毯和墙壁上有一点水渍，猜测是经过的清洁工掉了什么东西。

右边就是裴言的房间。

裴子都想了想，按响了他的门铃。

“裴言，你睡了吗？”他抓了抓因为在床上左右翻滚而凌乱的头发，“我有些事儿想和你说。”

不说点什么，裴子都是睡不着的。

房间里很安静，他静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裴言模糊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

推门进去，裴子都却没看见人。浴室的灯亮着，里面有哗哗的水声。

“你在洗澡吗？”裴子都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柔软的床垫，“你床我能躺不？我洗过澡了。”

浴室里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

裴子都大剌剌躺下来。

床上放着裴言折得整齐的几件衣服，恰好就在脸侧，他隐约又嗅到了熟悉的香气。裴子都稍稍挪过去一点，直到这股令人安心的气息稳定地萦绕鼻尖才作罢。

他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毕竟裴言心思细腻，不说清楚容易误会。

浴室的玻璃墙正对着床，有百叶窗拉下来遮挡。裴子都偏头看，只能看见一点晃动的光影。

“裴言，我没和你说过我的家人吧？”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我爸妈，还有我经纪人和助理。”

“……嗯，没有。”

裴子都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来得很不是时候，那会儿刚好赶上他们生意有点起色，三天两头跑美国谈投资，听亲戚说，他们本来不打算把我生下来。”

“后来再一查，医生说我妈情况特殊，是复发性高危流产体质，头胎打掉后期很难再怀上，加上头胎发育得好，大概率能顺利生下来，我爸妈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回忆起幼年时候父母的模样，发现几乎都是匆忙的背影。裴子都全A的成绩飘着红，公司的营收报表也飘红，不过在他们眼里，前者是小儿科，后者才是大事业。

“家里的保姆从一个变成三个、四个，只有她们管我。但她们经常换，因为家里的房子也一直在换，从五环外到二环内，我搬过不下八次家。”

“后来我出国上学那年刚满十岁，以为终于能跟他们一起住了，结果又是保姆照顾我。”

裴子都平静地说，“我并不怨恨他们。相反，我很感恩，感恩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足够的条件去尝试我想尝试的所有事，我明白，物质和爱一样珍贵。”

正因为物质和爱一样珍贵，缺少任何一样，痛苦都是等同的。

说出“爱”这个字，裴子都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很多话反倒能说出口了。

“但是毕业礼上看到同学爸妈都来了，我还是有点羡慕。”

十六岁的裴子都只能提前修完学分，不能提前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没有人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西装笔挺的裴子都站在台上找了好几圈，只有他父母的座位是空的，于是下台后很没出息地躲到更衣室哭了。

如果把人生的所有重要场合做成影集，裴子都前半生的影集里只有他自己。

“我那时候在想，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起码位置能只空出来一个。最好是哥哥姐姐，这样我毕业的时候他们多半已经工作了，还能开着车带我出去吃顿庆祝的饭。”

裴子都说到这儿，顿了顿，“裴言，这段时间我觉得……我对你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

里面只有水声，没有人回应。

“我很……”裴子都想找找恰当点也委婉点的词汇，发现没有，干脆直接说了。

“很在意你。”他又接道，“你别误会啊，我的意思是……我很重视你，很关注你，嗯……我不太懂这是因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好像和我在意朋友的感觉不太一样。”

水声还在继续着。

“我想，可能因为你太……温柔了？”

裴子都慢慢地说着，“所以我可能潜意识里把你当作了我的家人，像是哥哥一类——”

“哥哥”两个字刚落下尾音，浴室门就“哐当”一声开了。

背对着光源，裴言站在门口，看不太清神情。

“……温柔？”他很轻地嗤笑了一声，点点头，“谢谢。也算我为数不多能吸引你的优点了。”

在他出来后，裴子都就坐起了身：“那倒不止，还有……”

“可惜，这个优点现在也要没有了。”

裴言从黑暗中迈出来，这下裴子都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和嘴唇都极度苍白，完全没有热水澡后该有的红润，额头尽是细密的汗珠，似乎经受了很大的痛苦，上衣布料紧贴在身体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潮湿、低沉。

裴子都一眼就看到了他唇边干涸的血渍。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甚至没有注意裴言说了什么：“你咳血了？！”

裴言却恍若未闻，径直走过来，捉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门外走。

“……？”

裴子都被这股出奇大的力道带着走出去好远，终于察觉到裴言的异样，“裴言？你怎么了？你很不舒服吗？”

裴言一言不发，无力地垂着眼皮，只是手上的力道一点儿也没减轻。

拽着裴子都的力很大，但握住他胳膊的力却并不。这举动谈不上粗暴，却和裴言这个人根本不相称。

“裴言？”

裴子都不敢用力挣脱，只能试图拽住他的手不往外走。

然而并没有多大用处，裴言在门口松开了他的手。

敞开的浴室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浴缸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正不断冲刷着地上装着绿色果子的铁盘。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间，门在裴子都面前“砰”地关上了。

“……”

裴子都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刚想抓住就消失了。

“……裴言？”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打开，“你的病现在需要马上去医院，听到了吗？”

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你再不出来我叫救护车了，裴言？”

无论裴子都做什么，房间里都没有回应了。

好在NZJ1225能够检测裴言的身体数据，得到“暂时安全”的回答，裴子都才终于放下敲门的手。

盯着盯着面前紧闭的黑色房门，他的眼眶都开始发酸。

“可能我刚才说的话对你而言是一种打扰，如果冒犯到你，对不起，我道歉。”裴子都低下头，深呼吸，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个朋友很特别，我也没有过这种感受，所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局促地在原地踱了几步。

“所以你别生我的气，也别害怕，我不是同性恋。”裴子都低声说。

房间里还是没有声音。

“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再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低落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裴子都一声不吭地钻进被子里，蒙上了头。

NZJ1225清楚地知道裴子都在想什么。

他在害怕。

他竟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怕什么呢？

怕这份真挚的感情被敬而远之地对待，怕重要的人再一次离他远去……怕对方害怕他，害怕同性恋。

裴子都又接着质问自己，他真的应该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