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换做军械部的秘书及一干人,想必立刻就要热了眼眶,好好感慨这番死里逃生,再惊讶上司恢复得如此之快。
是的,基本所有人都笃定付溪辞很快会重归正轨。
付溪辞看上去也是无处不完备,梁确瞧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却无端地感觉出几分逞强。
想想也对,付溪辞一直这脾气。
梁确蹙了下眉,适时地收回视线,毕竟对方有他的坚持,自己作为无关人等,都不过是各有各路。
之后他揣摩司令的交代,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转而到国安机关,让加班的技侦调出监控。
屏幕里,被关押的间谍没能睡着,24小时被强光照亮,屋内狭窄到无法伸直身体。
技侦问他是不是准备提审,梁确道:“嗯,我一个人来。”
技侦怕他不清楚难度,说:“这狗东西特嚣张,昨天还跟我们叫板,要烟要酒要Omega,又问是不是付少将负责审他。”
付溪辞是Omega在军区并非秘密,但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多少有些被戏谑。
梁确笑了声:“付溪辞来的话,他已经被剜成几百片了。”
他没沟通太多,去的时候关掉监控,独自拿上了录音设备,以及一套普通纸笔,留技侦在安检室里等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机关里寂静一片,不说抵抗和惨叫,甚至没有激烈的争执。
技侦打着瞌睡,心想,看来梁指挥这方面的道行一般,碰到硬茬也会无从下手。
这般感叹完,他见梁确慢悠悠折返,站起来想劝慰几句。
梁确晃进屋里,让人继续坐着,技侦这才后知后觉,对方身上没一点污渍,却有浓重的血腥味。
随即,梁确递出录音设备和纸笔,纸上的供认、签名和手印清清楚楚。
“别的没录进去,说正事的都在里面,喏,你处理,我只负责问话。”他说。
见状,侦查人员惊疑未定,连忙表示他辛苦,毕恭毕敬地递了根烟。
梁确满脸风轻云淡,说诸位辛苦那么久,自己是最后捡了个现成。
他再建议:“你联系一下医务,尽量处理得快点。”
那间谍尽管没有被剜成几百片,可体验感估计不相上下。梁确手法精准,给人留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口而已。
交代完这些,他走到街头吹风,随意地散了散血腥味。
路灯下,烟被咬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燃。
说来稀奇,梁确在前线待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烟瘾,甚至对尼古丁避之不及。
他讨厌一切成瘾的事物,依赖往往代表着堕落,自己不愿意由此变得软弱。
包括Alpha会从生理上渴望拥有Omega,易感期总是难以离开对方,梁确对此也不太看得上。
被信息素支配在他眼里是低级错误,然而很遗憾,大部分的Alpha乐意犯错。
梁确感到叹为观止,尤其付溪辞总是顶着一张冷脸,人形冰箱做到这种程度,还能被视作可标记对象。
那到底是什么心态,何止患了癔症,是不是有受虐癖?
梁确如此一想,没去深究,继而环视附近的场景。
秩序还没彻底正常,现在行人寥寥,店铺也关得七零八落。
梁确一晚上没有消停,打算买点泡面,配瓶汽水随便对付,看样子需要找找超市。
碍着不认识路,他拿出手机想看导航,冷不丁察觉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他记得离开司令部前,付溪辞刻意分享了饼干。
那时候付溪辞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与自己靠得有些近,梁确注意到了,但没管那点小动作。
怎么,饼干吃不完,偷偷塞了自己一点?梁确困惑,觉得触感不太对。
他慢半拍地低下头,再仔细一看,荒谬地感到好笑。
是医生开的补剂。
针对之前被搁置的疑问,梁确这会儿不由地补上解答。
打付溪辞主意的肯定是有受虐癖。
要和这么狡猾的Omega捆在一起,这辈子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同情地断定。
·
付溪辞单纯喝了点温水,这些天被药灌得厌倦,实在不想遵从医嘱。
可塞回外套的幅度太大,被撞破了很丢脸,衬衫和裤子也没什么地方好藏。
补剂是一袋子胶囊,非常容易显出轮廓,于是他盯上了路过的梁确。
指尖灵活地打开密封条,把药丸全部倒进对方口袋,一切都做得行云流水。
余光瞄着梁确离开这里,付溪辞轻松得逞,卷好空袋子丢到垃圾桶。
他悄无声息做完这些,来到司令的办公室,叠着手指先敲了敲门。
“俞老师。”付溪辞称呼得亲近。
司令与他的父母是故交,让他以老师相称,不过自己始终记着分寸,从没失去过敬重。
俞世畅戴着眼镜:“小付,看到你的模样没变,总算有个好消息。”
付溪辞规规矩矩走到书桌对面:“对不起,我没收住手。”
俞世畅说:“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们怕你有闪失,别磕了碰了就好。”
付溪辞不像梁确那么张扬,没什么闯祸的经验,本就觉得有些惭愧。
见长辈那么温和,他愈发内疚,解释自己没考虑到这里是首都,见咖啡厅里很多人在害怕,便直接做出动作,忘了第一反应最好是报警。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可一晃眼,也出去了十多年。”俞世畅笑了笑,“不习惯很正常。”
语罢,他提议:“有空多出去走走,你应该蛮快能适应。”
“谢谢您。”付溪辞说。
按照上级这架势,自己不用再被关着了,付溪辞抓住时机,讲到军械部还在待命。
俞世畅点点头,表示其他部门均已做出改动,他们拖下去也不是事。
他向付溪辞托出规划,这边准备保留六成的编制,转业的派遣的都该早点分配,装备也要做好清点和回收。
说到目前,他们完全没有矛盾,可付溪辞越来越感到怪异。
俞世畅与他商量方案,却没提到他几时复职。
紧接着,俞世畅确认:“你觉得这么调整可以么?”
这套方案很偏向军械部,付溪辞谨慎地说:“我没有意见,落实起来会不会有困难?”
“你那位秘书培养得很好,以后可以多帮你的忙,这件事我也会尽到一份力。”俞世畅说,“你不用太烦恼。”
付溪辞被安慰了一顿,愈发摸不到头脑,感觉司令是话里有话,揣着什么东西没直说。
既不像要削他的权力,也不像要压他的势头,甚至颇为扶持自己,那有什么值得磕绊?栽培下属还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付溪辞道:“钟秘书能力不错,我也愿意用他,到时候我可以轻松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俞世畅的神色却逐渐僵硬,磨磨蹭蹭地长叹一口气。
他说:“你没到能轻松的时候呢,小付,另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接受。”
付溪辞不禁愣住,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讲,又搞不懂这是要干嘛。
一时间,气氛陡然转变。
俞世畅谈到这里,话题已是避无可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随即,付溪辞投去目光,那是自己的病理报告。
“今天下午医生做了确诊,你的主治大夫先来找我商量,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俞世畅组织措辞。
“我想还是我说比较好,具体的你有哪里不懂,再让专家们解释。”
付溪辞听到俞世畅这么讲,心里下意识地紧了紧。
但转念一想,他被观察三个多月,是时候该有明确的结果。
他不久前尚且疑惑过,为什么这病迟迟不能诊断……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已经停滞了许久,一切都该往前推进。
付溪辞认为自己早就做好准备,但真正揭晓的时候,还是放缓了呼吸。
后来的一刻钟里,他似乎有些走神,或者说是回避。
出于人的潜能反应,他躲着并发症、副作用乃至生存率,注意力全放在了解决方案上。
但方案为什么越听越像恶作剧——
面前的领导没在开玩笑,郑重地说他随时可能恶化,所以必须找到高契合的Alpha。
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品,付溪辞难得迟钝,试图理解耳边的信息。
找Alpha?他没懂,尖锐地在心里笑了声,那玩意能派什么用?
接下来,付溪辞听到答案:“你需要被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