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不知道自己哪里引发了这个少年的好奇,刚叫住少年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不知道接下来的台词。
“以前……有过。”现在都死了。
“好巧,我也是。”在一般的社交场合下,本该流露出抱歉难言的态度,少年却显得轻描淡写,“你是幸运的。地下出生的孩子,大多数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找个数字代号,就当自己的名字了。”
展翼睁圆了自己的眼睛。幸运,他从出生开始,没想到自己能被这个词所形容。
“不愿意说,那你的名字自己收好吧。你都沦落到这幅境地了,看来名字是父母留给你的唯一遗产了。”少年对他的探究到此为止,说了不疼不痒的话,转身欲走。
“我,我叫展翼。展翅的展,羽翼的翼!”见少年没对他透露敌意,展翼连忙喊住,他想留住少年,因为……更多的话盘旋在心里,展翼却是难以诉说了。
“赵时羡。”少年清朗的嗓子吐出三个字的音节,“不巧的是,父母我只有一半。我妈给我取个时常羡慕别人的名字,寓意比你父母,差得倒是很远。”
赵时羡百无聊赖的神情看了看展翼,拖了长音,随即露出一点讥诮,“不过嘛,你都来这了,与其想着展翅飞翔,不如祈祷自己的翅膀不会被人烤了吃吧。”
这时候赵时羡难得不再是一出场的稳重老成,像一点这个年纪还带着顽皮的少年。
聊天境况更热切的时候,异变突生。
赵时羡猛地拉住展翼的手臂,往自己身侧一拉。一把枪从他的腰侧掏出,朝着天空,看似漫无目的地虚空按下扳机,砰砰打了几下。
一个带着护目镜的人,如被戳破的气球般,从隔壁掩体的建筑上掉落。尸体在地上,摔出一地破碎的红。
展翼的手,经过刚才赵时羡的拖拽,整个人被甩到地上,已经脱臼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躲藏在暗处的狙击手被击落,展翼稍一联想,抑制出痛呼,问赵时羡:“你刚刚离去又回来,不是被我叫住的,而是在观察狙击手的方位?”
“不错嘛,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在这活,不会看环境光的反射可不行啊。”
所以赵时羡第一次杀人,用的是比枪更安静的针,省得狙击手在枪响间浑水摸鱼。计算好方位,针反射的光线,也可以测试出光源的朝向,排查狙击手的位置。
“那你知道,我来到你身边是想做什么?”
“必要的时候,拿我当人肉盾牌。和我闲聊,是为了放松对方的警惕,逼暗处的人尽快出手。”展翼不住地倒吸冷气,搂着那只脱臼的胳膊,自己努力接上,几经折腾,换来的却是更严重的疼痛。
赵时羡垂下眼眸,点点头,他不愿再看展翼折腾自己。拿起胳膊,一推一松。赵时羡未通知他做好准备,展翼痛得几乎要晕过去,舌头都差点被咬断。片刻忍了下来,发现手指开始听自己的使唤。
“我救了你一次,又用了你一次,扯平了。”赵时羡耸耸肩,他不笑的时候,没了和善的伪装,身上泛出阵阵冷意。不加掩饰地推拒着别人靠近。
展翼刚恢复知觉的手腕,略略伸出,想抓住赵时羡的衣角。另一只手把自己伸出的手摁下去了。
算了,就这么萍水相逢吧,逃过一劫,已是万幸。
赵时羡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般,他给展翼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倒数三下,你要是不把想说的说出来,我就要走了。”
“一、二、三……”‘三’的尾声拖了长音,赵时羡是在给展翼更多的机会。却没料想到,展翼的嘴像被针线牢牢缝住了般,任他怎么动作挑衅,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倒数结束,没有得到预想答案的赵时羡很没面子,他回头凑近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展翼。腿上一扫,脚踹到展翼的肚腹上,展翼被踢翻在地,痛得泄露了闷哼。随后把头扭得与赵时羡相反的方向,不肯看他。
这记踢击比拖拽收敛了很多力道,没有造成大的损伤,与其为了伤害对方,不如说是为了折辱。
展翼没白吃这一脚,内心暗暗观察着。赵时羡连鞋带都是干净的,证明他那里的物资,很是充裕。要么是有足够清洁的水源清洁剂,要么是有获取新衣物的渠道。
“你怎么不说话!刚刚明明想叫住我吧!”赵时羡看展翼似一滩烂泥般地蜷缩在阴影里,被这具泥人激起了火气。
他已经习惯于很多人给予他或挑衅或恐惧的目光。许久没有过了,这种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感觉,刚才以一敌众的从容消失不见,他加紧在展翼刚刚受伤的肩头补了一脚。
“你弱得不堪一击,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捏死了,你还在给我装模作样?!”赵时羡拿出了自己带的枪,准备让这具器械完成今天的双杀。
“……你动的是脚。”展翼翕动唇瓣,终于如赵时羡所愿,回应了他。
“嗯?”赵时羡用已经褪热的枪管口,对准脆弱的咽喉部位,往上挑起展翼的下巴,“舍得理我了?”
展翼不懂上一秒被众人围困还临危不惧的赵时羡,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大火气。
性命被拿捏在手里,稍一扣动扳机,他的小命就会没有,展翼反而安定了心思,这个神秘的少年,要是想杀他,早就杀了。一群的人都被他用细如牛毛的银针杀光了,没道理偏掏个可怕的家伙威胁他。
……除非,他对赵时羡有某种价值。
“你是狗吗?我叫你就过来,我不叫你还过来。”展翼经过这么一通威胁,也来了气性,说了在当时情境下很不明智的话。
赵时羡的手动了,不是打出子弹,而是用枪拍了拍展翼的脸,随即把枪收回腰间。
双手抱胸,沉稳淡然,刚才的情绪失控,似乎只是错觉。只要不是被无视,他处理任何情绪都得心应手。
“我知道你想拦住我是干什么,类似的人我见得多了。自己独木难支,受不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见到个比自己强的人,便想依附上去,换取一线生机。弱小生物的本能,就是在强者的身后成群结队。”
“你是为什么没有说出口?我猜猜。八成是你看过太多喜怒无常的强者,上一秒还承诺庇护,下一秒就凌虐宰割。猎物的肉主动送到嘴边,猛兽没有不吃的道理。你知道我能杀了你,你害怕我。”
展翼的眼神锁定住沉浸在自我分析中,而洋溢出某种得意的少年。他想张口辩解,他幼年时期,对妈妈离去背影的无数次呼喊,都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回馈的信号。即便说出来,得到的也是斥责和埋怨。长此以往,他习惯性压抑自己的需求。
他不懂赵时羡怎么能如此自来熟,对着刚见第一面的人,侃侃而谈。分析的是不错,赵时羡阴差阳错救了他,让他产生一瞬间的期待,但那也就是个念头,无足轻重。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勾得他差点把心底的背景主动交代,这少年玩弄人心的本领,或许比他的武力更厉害。
“很遗憾,我是素食主义者。”赵时羡青春洋溢的脸上,写满了诚恳。
他给展翼塞了一张名片,正面是一个狼头图腾的标志,背面是一串街区的地址。
“我改变主意了,你能活到遇见我,看来是有点本事的。等你一个人活不下去了,可以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给你一个赌我善良的机会。”
纤细高挑的身影,在逐渐西沉的暮光中,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展翼的手摩挲过名片上显出的两个大字。
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