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的这个人,和那些陈列在橱窗,待价而沽的商品不一样。整座城市的灯火通明,在此人面前都黯然失色。若说内城那些仿古的蜡烛宫灯,通了电,在深夜里莹莹照亮一张张贪婪或麻木的脸,那此人身周的光辉,便是能吞噬一切人造光晕的太阳。
不是温暖的旭日,而是正午时分,悬于中天、令人无法直视的烈阳。炽白,凛冽,带着裁决万物影子的绝对权威。夺目,让人生不出丝毫狎昵之意。
他上身穿的是旗袍样式的上衣,颜色是绛色的红。比朱红缺失的艳丽,由那张出现在哪,都不得不令人侧目的脸补齐了。立领妥帖地环着修长的颈项,领口与肌肤之间,恰好余下一指宽的间隙。系牢的盘扣,衬得那截脆弱的颈子,愈发修长。
衣服是极好的料子,挺括柔软,泛出幽暗的光泽。在这个机械大部分替代人工的时代,他衣服上以同色系丝线绣的遒劲梅花,一个花蕊的丝线试色,都是经过有经验的人工,三番五次调色而成的。
然而,再繁复的工艺,再矜贵的衣袍,于他而言也仅是陪衬的背景。所有初见他的人,第一眼被夺去的,永远是那张脸。
肌肤如冬日枝丫上覆着的新落冰霜,簇新洁白。及肩的乌发未全束,仅以一根素净无瑕的羊脂玉簪松松绾起一部分,几缕发丝垂落鬓边。那抹温润的月白,是他通身浓墨重彩中唯一的柔软,却奇异地并未中和那份凌厉,反而像为名剑配上了最朴素的鞘。内敛之下,更显深不可测。
谁都无法否认,这是有极大冲击力的美貌,不需要做什么,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攥人眼球。
他仅是站在那里,赌场里所有奢靡喧嚣的光影,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驯服,在他周身沉淀收敛。连那些冰冷的金属赌桌、跳跃的数字屏幕,似乎都在这份极具存在感的美丽与威仪前,屏住了呼吸,生出三分敬畏。
展翼收敛心神,看到这个打断赌局的救星,暗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烦闷愁苦又萦绕了他。
有人从中搅局,他还怎么把Alex引到他想要的地方?
Alex的怒意不减,无心沉醉美人美景,接连质问:“我设立的赌局,完全符合赌场的要求,言老板是把赌场的抽成收到手软了?接二连三地把客人往外赶?”
言老板?展翼飞快地搜寻自己脑海中的资料。结合来人的排场声势,听Alex的意思,这个人难不成就是管理赌场这块资产的潜蛟组少主,言翊归?
有关于此人,展翼获得的资料甚少,连照片影像资料都没获取到,所以他看见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在紧张的氛围中,仍有刹那间的恍惚。听赵时羡说这人身有顽疾,体弱多病,鲜少露面。
令他有记忆的是赵时羡说到少主这个词的时候,有瞬间的情绪泄露,向来老成稳重,大局为重的赵时羡,居然流露了罕见的凶狠憎恶。
“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就是一盏风中摇曳的残烛。再多一股风,就能把他吹灭了,省得占着位子碍事。”
展翼那时候低垂着眼,没有应答,心里却默默的记下了这句话。他好奇过赵时羡和这个叫言翊归的人有什么过节,赵时羡在遇见他以前,和内城有什么瓜葛。但疑惑仅存于心里,没有渠道窥探查证,他也就作罢了。
如今看来,该不会是情感纠葛,因爱生恨吧。展翼暗叹自己匪夷所思的联想,真是在为人鱼肉的时候,苦中作乐了。
Alex和言翊归的对峙还在继续着,言翊归一节白似玉葱的指节,捻起了Alex的飞镖,放到眼前细细端详。
“我的赌场是容许生死赌局不假,但赌的方式,力求公平公正。”
他把飞镖的尖头轻轻一拧,金属的尖头在他手上像软泥一样揉捏弯曲,再不费吹灰之力地轻轻敲击,一个细若针毫的电子仪器掉了下来,闪着点点的红光。
Alex由面具遮挡大半的面容看不出脸色,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太美妙。
“我们赌场的飞镖,可没有定位袭击的设备。这位贵宾您的玩乐,由电子系统的计算代劳了,这样不利于精进自己的技术啊。”
言翊归手轻轻一挥,一道破空声响起,展翼抬眼,看正好钉在头中间翘起来那缕头发的飞镖。自己发胶没固定住,已经弯曲的飞镖,倒是代劳了,只是把他钉在墙上。
此举没伤害到Alex分毫,却大大驳了他的面子,也是这场生死赌局的休止符。
Alex的怒火已然凝结成实质,随手拉来一个跟班,抬脚就是一踹。那个跟班痛呼,他毫不腿软,接二连三的踢踹落在穿着制服的跟班身上。因为Alex走过的地方全都铺就着厚厚的地毯,打扫得一尘不染,跟班白色的衬衣被这么踹了一阵,一个脏污的脚印都没留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一天天的,投机取巧,就会耍这些小聪明。凭我的技术,还需要你多此一举吗!”
那个被踹的跟班一听这句话,懂了Alex的意思,这是要拿他顶包。他痛呼的声音憋回去,闷声承受着在他身上的踢打。
天大地大,没有少爷的面子大,地下的人不至于敢明着对地上的势力动手。他挨打一番,是少爷自罚三杯,自己的人自己教训,轮不着赌场老板出手了。等替少爷背了这口锅,回去以后的光明前程等着他。
言翊归礼貌地一笑,眼波流转间,可称勾魂摄魄。他说出的话也确实让展翼吓得魂飞魄散。
“今日您要还有其他安排,我就先不打扰了,玩得尽兴。”手懒懒一抬,目标还是展翼,刚刚射出的是飞镖,现在什么都没投出,只有重若千钧的一句话。
“这个玩具,由我收下了。我的员工们全都录入了生物识别系统,我一一比对过了,他不属于我们赌场的工作人员。”
Alex把工具盒里放着的飞镖,齐齐甩到地上,“浑水摸鱼放筹码高利贷的人不有的是,你就专挑我看上的玩具抢?假惺惺说什么祝我玩得尽兴,最坏我兴致的就是你吧。”
言翊归给他一个台阶下,说得很是斯文,“此人兴许是听闻今天有大客前来,乔装打扮想讨个彩头。又或者,是对少爷您窥伺已久。无论哪种情况,为了保证赌场的正常运营,我都有义务对他调查清楚,还请见谅。”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毕竟是言翊归的主场,Alex不好再勉强。冷哼一声,悻悻离去。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展翼刚想释怀的呼出一口气,放松的神情僵硬在脸上。
他的命运三言两语间就已被裁夺,此时的言翊归在他眼里已不再是那个缥缈出尘的人间仙子,而是一个笑里藏刀的玉面修罗。
还来不及反应,展翼的手就被通电的扎带捆紧,电流迅速的窜过他的脊背,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