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言翊归单膝跪下,实在是非常滑稽的图景,像是忠诚的骑士宣誓效忠自己的君主,等待授勋册封。又或者像……
“另一只腿还死撑不跪,你这幅样子,是要向我求婚吗?”言翊归站在展翼的前方,垂头打量这个自己瓮中之鳖的猎物,用与出尘外貌截然相反的玩笑态度嘲讽展翼。
他一扫赌场里的热络周到。此时明明是极美的样貌,偏偏美得冷,让人不敢伸手去靠近。整个人就像刚被打磨后的剑刃那样夺目,触碰就会被割伤。
展翼咬牙不肯泄出一丝哀号示弱,听见这句没有分寸的戏言,对言翊归怒目而视。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更冷更冲:“言老板把我带来,不是为了看我怎么忍疼吧。”
见到言翊归后,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又涌上来。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被一句玩笑激怒,可“求婚”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挑破了他心里某处不肯外露的东西。
就好像他在心里埋藏了一块谁人都找不到的宝箱,忽的被翻出来,放在阳光下,被指指点点,众人耻笑他宝箱里装的竟是一张空纸条。
在孤单落寞之时,展翼真的想过很多次自己手捧鲜花给人求婚的场景。至于被他求婚的人是谁,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他还没选好人填充。
言翊归怎么初见就把他心底最羞耻的一个幻想戳破了。
郑重神圣的仪式被亵渎的不快,身体不由自主的羞耻、被轻慢的怒火,一齐翻涌。
身不由己是地下人的宿命,但他起码不想连自己的感情都被随意编排。
审时度势,沉着冷静,一时间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手段,全都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的身体暂时动不了。起码嘴上也学着回击,把夹枪带棒的恶意放到玩笑话里,“我村里长大的,小时候骟我们家的猪,就是这个姿势。”
这样的话不该从他嘴里出来,仿佛有人捏着他的舌头,逼他犯蠢。
刚一出口,展翼就后悔了,现在的情形,他挑衅言翊归,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见到这人就有不能自已的晃神,胸口憋闷烦躁得慌,心脏跳得彷如擂鼓。
他讨厌这个人,讨厌失控的错乱,讨厌游离的精神。
“哦,是吗,那你真是不会干活。”言翊归的反应,像被取悦了,不仅不怒,反而低低笑了。
笑声很轻,似玉器相碰,清冷里带一点讥。配上那张脸,竟让人一瞬间分不清他是在笑你,还是在笑自己。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猛地打开扇面,摇出哗啦一阵响声,好像注意力从展翼身上挪开了。
“那你觉得,你能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插科打诨的时间到此为止,归入正题。
展翼也装作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言翊归对他猝不及防地调笑,兴许是为了拉近二人的距离,让他卸下心防,好套出更多的内容。
上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跪下。再活跃氛围,减少陌生的抵触。经历过一通玩笑,他聚集的战意,是消散了大半。
言翊归操纵人心的能力,不可谓不高明,甚至连美貌都像他的武器。你明明知道那是危机四伏的陷阱,却还是会本能地看一眼,慢上一拍。
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回均匀,眼神不躲不闪,展翼语气却装得诚恳,正色道:“言老板,我不是你的对手,在此向你……讨饶了。”讨饶二字,他说得很轻,实在不情愿,但两人的实力差距太过残酷,他只能挥出白旗。
“你是明白人,我已经束手就擒,虐待俘虏,我相信你不会自降格调。我在你地盘上动了手,被你抓住,还能活着躺到床上,说明你暂时不打算杀我。既然不杀,那就是要用。你想和我达成什么交易?”
以他的性格,本来不会一口气说得那么直接,可48小时的死线迫在眉睫,失去了表盘的他,连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都不知道,没空和言翊归兜圈子了。
言翊归能留他一条命,再把他放到私密的空间妥善安置,明摆着是还将他留作他用。
一个隐隐的念头涌出,他无法验证,他对言翊归有某种价值。
赌场的老板眼角微挑,细细抽动,像第一次认真看他。那双眼睛静得过分,黑得过分,像不知底在何处的深井。忽的,一股火苗在那口孤井下蹿了上来,烧得静置的液体沸腾了。
砰。
一折扇清脆地砸到展翼头上,展翼还来不及发作,木质的扇骨就轻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言翊归没用一根手指碰他的脸,侮辱性却比亲手扇他耳光更强。
扇骨抵着的地方很凉,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钻得展翼牙根发紧。他被迫抬起头,正对上言翊归那双眼。
此刻甚至能看见对方眼睫在灯下的细微颤动。睫毛像一层笼罩在情绪上,随着言翊归视线移动而翩然起舞的黑纱,遮得人更看不清眸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让那双静若湖水的眸子,漾起了层层涟漪。
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言翊归,对方满是讥诮地看向他,“交易?外城来的小老鼠,太高看自己了。你浑身上下,不论拆件还是整块,都没我看得上的东西。”
展翼扭头想躲,言翊归的扇子就像个追着猫跑的毛线球,让他躲不开,只能维持一个屈辱的姿势。
他干脆就着这个良家妇女被纨绔公子调戏的姿势,盯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不避不让,和言翊归谈判:“我能进来,就算筹码。”
言翊归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那团蹿出来的火苗,被冰霜封存,融解不了,消失得快到展翼以为那是错觉。就着言翊归的一身白,神色显得更冷了,“你能进来,是因为我让你进来。”
“在你危难的时候出手,免得你落个扎成稻草人的下场,你以为我是刻意回护你?我护的是赌场的名声。要是什么阿猫阿狗乔装打扮一番,都能顶着我们赌场的名义招摇撞骗,潜蛟组早在地下无法立足了。你以什么理由盯上了地上的人,我不关心。在我的地盘下出手,实在是把我这个老板,当成不存在的摆设了。”
连番的陈述辩解,像是在抒发心里的一股郁气似的。冷静的利弊陈述里,透露出一股幽幽的怨。
那点细枝末节被忽略了,这番话干净利落刺进展翼心里最薄的地方。展翼没有被激得失态,只把那口气吞下去,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他不愿在言翊归面前露出任何被刺中的样子,那是他的底线自尊。
“言老板既然愿意让我进来,”展翼顺着话头,语气仍旧平稳,“那就说明我至少有你想要的东西。你需要什么?想看看我是谁的人,还是看我来干什么?”
言翊归没有直接答,唇角的弧度昭示他不怀好意。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花瓶的一片碎瓷。那碎瓷上还带着彩釉,像一块破掉的玉。手指把它放在指间细细摩挲,神态从容得像在把玩某种珍贵器物,丝毫不嫌它残缺破损。
瓷片映着灯光,在他指间闪出一线冷亮,衬得他指骨更白,更细,仿佛能轻轻一捏就折断。偏偏这双手刚才随手弹出的果仁,能让一个男人匍匐在地。
展翼的注意力却被那片碎瓷牵住了。
锋利而轻薄,落在皮肉上,会很快见血。
暗叫不好,他给自己预备的武器,落到了言翊归手上。他自作的聪明,全都成了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