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时羡给他描绘内城的时候,他就有种内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预感。
再艰难的任务,总要有人去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动地上的大人物,八成是有来无回。
往好处想言翊归至少现在给了他一条生路,比预想中更好一些。
言翊归给他的警告还未由他打破,系统的警报已经率先响起。刺耳的鸣笛声好像这栋房屋发出的嚎叫哀鸣,端着光屏的言翊归不惊不慌,似乎早有预料。
他那双好像无底深潭般的眸子阖上了,扇子般的睫毛合拢后给他打造了一层防线,再一睁开,黑曜石似的瞳孔,犹如覆满霜雪的冰湖。
房间警报的嘶鸣越来越大,展翼都从发来的信号里,听出了火急火燎的催促意味。言翊归却还似没听见任何声响,与世隔绝般,踱着轻巧的步子,走到展翼床边,对展翼俯视。簪子未束起的发尾,从言翊归的侧肩垂落,发梢的末端,似有似无地扫过展翼的鼻尖,像诱捕鱼儿上钩的诱饵。
“我希望我回来以后,你还在这里躺着,当你还债的诚意。”
说完这句话以后,言翊归所维持的平静温和似乎到了极限,他转身过去,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不无道理。如果这时的展翼听从了言翊归的警告,后续的诸多波折全都不会发生,但那样的展翼已不再是展翼了。
一声轻响,门已关上,展翼自然不可能当言翊归使唤的提线木偶,在他肉眼已经看不到言翊归的片刻,他抵抗住四肢被勒了许久的酸麻,调动身上还能使用的肌肉,把自己从床铺上滚落地面。
脑袋落地和地面素色的砖石亲密接触时,展翼发出了一声闷哼。
之前被他打翻的那个花瓶终于在他砸自己的脚以外,起到了用场。他用嘴叼住一块碎瓷,碎瓷不规则的棱角把他的口腔划得稀烂,鲜红的血浸泡了瓷片。他顾不上这点伤势,咬紧牙关,用瓷片的那片尖锐摩擦柔软的绷带。
不出一会,手上的绷带就被磨开了,接下来的动作变得容易。
他用解开的手腕撑地,试着把自己翻转过来。绷带还勒在皮肤上,勒出一圈圈淤红,像被人刻意留下的印记。展翼下意识想撕掉,撕到一半又停住。
他先怔愣了一会,没急着把脚上的绷带全解开。他知道自己刚脱离束缚,肌肉的酸麻会像潮水一样反扑,动作一旦大了,反而容易抽筋倒地。
触碰到绷带的时候,他想起言翊归手上怎么用细腻的动作,如捉到猎物的蛇,把他一圈圈地缠死绞杀。
自己躺在床上任人为所欲为的姿态,人生中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要是他手里有了剪刀,恨不得把手里攥着的白色布条撕个粉碎。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言翊归的眼睛,不仅仅是是摄像头,也可能是更隐蔽的生物信号传感器。这些不知有多少台的电子设备,把他的难堪时分记录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看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真想把这间房毁个一干二净。
嘴里那片碎瓷被吐出来,血丝拉出一条黏稠的线。舌头被划得发烫,咸腥味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没空心疼这点伤,他在唇齿完好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
他用来吃饭的家伙,是手脚,而不是口舌。
警报还在响。
声音的尖锐,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里拧,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冰冷的白色灯光和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时常在眼前浮现。
可展翼也听得出来,这声音不是针对他的,更像外面出事了的警告。它的节奏太急切泛滥,在全楼同时拉响,根本不是针对这一间房。
能让言翊归临时出动的突发事件,非比寻常。这反而给了展翼一条出逃的缝隙。
……也可能这个事件,本就为了他的逃脱而酝酿出来的。
是赵时羡吗?他想了想,然后否定这个答案,赵时羡的势力要是能在内城兴起这么大的风浪,也不用派他大费周章地潜入了。
赵时羡……这个他所依恋的人,终究还是要遵守地下的生存法则,抛却无用的他了吗。赵时羡不可能在他身上做赔本的买卖,到内城来救他,展翼不禁有些黯然。
奔逃之前,自己身上在一顿折腾中,已变得破烂不堪的衣裤,成了一块破布,松松垮垮吊在自己身上。
就这么出去,他没有暴露癖。
从这间房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到一件用以遮羞的外套。衣料绵软,锦缎般柔滑,不用凑上前去细嗅,就有一股混杂着药味与香料味道的苦涩气息,直冲鼻腔。
言翊归明明是个男人,弄这么多冗余花哨的东西做什么。在他发丝间挽着的白色玉簪,不期而遇地,片刻在他脑海间闪过。
走到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那扇弱不禁风的木色门扉,看似脆弱的结构,随便一脚就能踹翻,实则比他见过的金库保险门还硬。
展翼已经勉强撑着刚恢复的身体,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供他逃生的出口,还是纹丝不动。
依靠蛮力突破的可能性被锁死,这个房间还是依靠机关运行着。他落目到言翊归刚刚摆弄过,让房间灯光明灭的棋盘上。
棋盘在灯光下黑白子落得分明,像主人那张过于端正的脸,端正到让人想给它一拳。
言翊归临走时特意警告,砸了这幅棋盘,一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于是展翼没有真砸,而是用手掌从棋盘侧沿轻轻一扫。
棋子滚落的声音很轻,可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光屏闪了一下,如同有人眨了眼。
紧接着,两扇门严丝合缝的地方,亮起一道细线,外面的光从裂开的缝里漏进来。
展翼心里一跳。他太清楚这种诱饵放到他眼前的危险。言翊归走的时候,本可以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不做,偏偏要给他强调性提示下,这个房间内的棋盘,到底有什么玄机。
简直像是想让他故意踏出这一步。
时间的流逝迫在眉睫,言翊归这个意外的煞星耗费了他太多时间,Alex作为任务目标,至今他连对方的衣襟都没摸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就这么空手而归,就算能回到苍狼,赵时羡以后也再难容他。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豺狼虎豹,他都要去闯上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