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灯埋得很低,冷白的光顺着顶壁一盏一盏漫下去,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截剖开的骨。
四下太静了,静得连脚步声落上去,都像被这条长而窄的通道反复吞咽。
展翼扶着墙往前走,脚步发虚,呼吸却尽力压得很稳。后颈到太阳穴那一线还在突突地跳,像有细小的电流埋在神经深处,一路烧,一路窜,烧得他眼底那些光影都开始发散。
路途中间看见几个巡逻的守卫,他把人打晕了,装备剥了。总算把言翊归衣柜里翻出来的服装脱掉,他穿着总有种被那个人抚摸的错觉,说不上的膈应。换上了混迹在这里不显眼的保安服,舒服了些许。
言翊归把他的装备全部没收,他两手空空,正好从别人身上截获一些。
刚才言翊归放在床边那套鬼东西显然不是摆设,钻进脑子里的疼不算最麻烦,麻烦的是那种隐约的错乱感。灯一晃,白得刺眼的隧道就会和别的什么地方重叠一瞬,快得抓不住,只留下耳边一阵一阵没散干净的嗡鸣。
灯一晃,视野便跟着轻轻发飘,整条隧道都像浸在一层冰冷的水光里,随时要和别的什么地方重叠起来。
可他现在没工夫管这些。
四十八小时的身份倒计时还在走,赵时羡给他的任务也没完。展翼不是那种一吃亏便只顾着逃命的人,他心里还记挂着来这的目的。绑架Alex,把人带走,哪怕今晚局已经烂成这样,只要目标还没彻底丢,他就不算满盘皆输。
赵时羡把他送进来,不是叫他看热闹,更不是叫他被言翊归翻来覆去戏耍一通,再空着手滚回去。
所以前方那道人影从光影交界处走出来时,展翼脚步虽停,心里反倒先冷静了一瞬。
可以说不是时候,也可以说来得正好。
站在隧道前方的人,正是Alex。
那张脸没了面具的遮蔽,更俊逸非常。飞扬的眉,薄而利的唇,连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轻慢笑意,都像是精心练出来的。好看是好看,却叫人见了便心烦,仿佛再体面的衣冠,再优雅的腔调,也压不住骨子里那点拿人当玩物般的傲慢。
那个人显然不是恰巧路过。他站得太从容了,像早就知道展翼会从这条路上出来,连半分意外都没有。
在一场还没尽兴的赌局里,先一步等在收筹码的位置上。
“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多留一会儿。”Alex开口,声音低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笑,“言老板这么大的阵仗,就这么放你跑了,真舍得。”
他目光把展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验看一件刚从别人手里拿回来的东西,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唇边那点笑更轻了些。“毕竟我那场飞镖赌局,还没过瘾。你递的筹码,总得有个去处。”
展翼没答,只盯着他。
眼前这人送上门来得太巧,巧得像另一个陷阱,但陷阱也是机会。赵时羡给他的命令,他一直记着。现在目标自己走到面前,再没有比这更省事的事了。展翼心里一边算着这里离出口转角的距离,看最近易于下手的死角在哪。一边把呼吸调得更乱一点,做出被折腾得不轻的样子。
Alex果然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的猎物,中途被人抢走,我可是很不高兴。”
展翼抬起眼,神色冷得发硬。
他本来就身体不适,听见这句话,更是头脑纠成一团乱麻。
Alex这句话太放肆,他竟真从这人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遮不掩的兴趣。像自己不是一个活人,不是一把被赵时羡派进来的刀,而是什么被几个人你来我往争着把玩的稀罕物件,谁先碰了,谁便算占了便宜。
“你不高兴,关我什么事。赌局既然中断,现已作废。”展翼冷声道,膝盖上被这人戳出的伤,还隐隐作痛。叠加脑袋时不时炸开的刺痛,他懒得虚与委蛇。
对一个伤害自己的人,没好脸色,更符合常理,也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
Alex听了,不仅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当然关你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敲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你今晚看见的、听见的,未免有点太多了。我若不亲自来接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说一些不该说的。”
不会泄露秘密的,最佳的是死人。其次是能被他掌握的人。言翊归愿意为了这个人,付出这么大代价,那说不定真有其过人之处。
展翼对Alex的强词夺理很无奈,“你自己摘的面具,提的赌局,还怪上我了。”
“怎么这么看我。”他笑着,目光在展翼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慢落到他撑着墙的手上,“伤着了?言老板下手这么重,我倒是没想到。”
语气有些轻佻暧昧,裹藏了二人心知肚明的言下之意。
展翼扯了下嘴角,眼神发冷,不肯示弱,装作听不懂对面那层下流的暗示。
“你在我身上留的伤,不遑多让。现在我的情况,比你预料的,怕是好太多了。”
Alex听了,不仅没恼,反而笑意更深。“也是。比如我就没想到,你还真能从他屋里走出来。”他偏了偏头,看着展翼发白的唇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看来你比我想的更值钱一点。”
他事先给言翊归试探着打过预防针,玩笑着说,那人要真没什么,别怪他回头拿这个玩意儿找乐子。
言翊归当时的回应很是冷淡,随意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结果言翊归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提前许多。他把人折腾成那副样子,若言翊归真不在意,早嫌弃脏了。
展翼没接这句话。
Alex语气仍旧轻浮,像一句半真半假的打趣。可展翼听得出来,里头交代了一些线索。
Alex和言翊归早就认识,赌场的一幕,他才是被诱捕上门的那一个。
展翼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让地上和地下的权贵,这么大费周章。
Alex骨子里有一点轻贱又阴湿的兴味暴露无遗,害了人以后,还要再拿那张讨人嫌的嘴来逗一逗。
展翼给言翊归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黑账,脸上却半点不露。
虽说要绑架Alex,他现在不能动得太急。
脑子里那阵被电流搅过后的钝痛还没退,眼前的光一晃一晃,连指尖都有些发麻。真硬来,不见得能一击按住Alex,反而容易把自己彻底赔进去。最好的办法,是先靠近,再靠近一点,等到能锁喉折腕,或者直接拿枪顶上去的时候,再狠狠干翻。
于是他压着心里的不耐,冷冷道:“你挡在路中央,就算想继续赌局,也是变不出飞镖的。”
“挡路?”Alex低低笑了一声,“我以为我是来给你指路的。”
他这话说得像真带着几分好意,甚至还微微侧过身,给展翼让出一点位置。
Alex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根本不怕展翼此刻暴起伤人。“你现在回头,不合适。继续往前,也未必真走得出去。言老板肯放你出来,不代表他真放了心。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种地方逞强。”
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一扫赌场里挥霍纨绔之相。
展翼嗤了一声,悄悄把手摸到枪上。
“你倒像很懂我。”
“谈不上懂。”Alex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这话一出口,空气里便多了一层叫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Alex显然并不在乎展翼怎么想,视线自他发白的唇边滑到肩头,再落到他扶着墙的手指上,慢得很,也明白得很。在看一头明明已经被陷阱伤了,还偏要龇牙硬撑的野兽。
“伤成这样还往外跑,”他低声道,“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展翼听得差点面部扭曲,恨不得连呕三声,把隔夜饭吐出来。回去以后他要拿消毒水泡一遍澡。
内城的人怎么都那么奇奇怪怪的,第一次见面就那么轻慢,甚至猥琐。他被言翊归揭了易容的皮,Alex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对他事先的功课,做得不少。
自己长什么样,展翼是有自知之明的,Alex不吓跑就算了,还对他摆出亵玩的姿态。荤素不忌,不怕鱼刺一口气把喉咙卡死。
可展翼现在还不能动。他心里绷着任务完成的死线,也绷着眼前这条突如其来的活路。Alex既然自己送上门,岂有不接的道理。
绑回去,带出去,剩下的慢慢问。至于这人为什么盯上自己,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等人落到手里,自然能撬出个明白。
于是他故意沉默了片刻,像在权衡。
Alex果然更近了一步。
“跟我走。至少我不会像言翊归那样。”他胶着地扫了下展翼不善的脸色,“用的不见血的手段,比真刀真枪更狠。”
耳边嗡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了一下,尖得刺耳。灯光在眼底拖出一串发白的残影,连Alex那张带笑的脸都微微发虚。展翼用力扣了下掌心,硬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晕意压下去,面上神色却只是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