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口果然站着苏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换了本记录板，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眼瞥了803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空了一半的纱布卷上，又扫过他指间沾着的那一点消毒水味，唇角轻轻一扬。

“出来了？”他问。

803嗯了一声。

苏汲合上板子，像随口一提似的：“今日又给他塞什么了？”

803下意识想瞒，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只把剩下那半卷纱布在手里捏了捏，含糊道：“没什么。”

苏汲看着他那副藏也藏不住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东西，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倒还学人嘴硬。”

803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耳根却微微一热。苏汲也不逼，只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问：“你为什么总往他那边跑？”

803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若换了别人来问，他多半要嫌烦，觉得管得太宽。可苏汲问出来，偏偏没那种盘问的意味，倒像真的只是有些好奇，想听个答案。

走廊里灯光寡白，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803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因为他好看。”

苏汲点点头，像早料到了，又问：“就这个？”

803皱了下眉，像嫌这答案被问得轻了，隔了片刻，才又慢慢补上一句：“还因为他不一样。别人都是活着就行，他看着像……像本来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怔，像没想到这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苏汲倒没露出什么惊讶，只看着他，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比方才深了一寸。过了半晌，他才抬手在803头顶揉了一把。

“行。”他说，“知道了。”

803被他揉得一偏，立刻不乐意地躲开。苏汲也不在意，只慢吞吞替他把前头那道门刷开，语气仍旧像逗小孩：“快回吧。再晚一点，有人在那边要把药等凉了。”

这话一出口，803神情先是一滞，随即才想起自己出来太久，308那边多半还在等。他脚下本已迈开，闻言却不知为何，心里轻轻一坠，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浅水里，水不深，偏也能漾出一点说不清的波纹。

他没再接话，只抱着那半卷纱布往回跑。

回去时，308果然还在。

桌上那份留给803的晚饭已经有些凉了，水杯边沿凝着一层薄薄的雾。308坐在灯下，把今天领来的药一粒粒分开，动作很稳，听见门响才抬起眼。他目光先落在803脸上，又落到他怀里那卷少了大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轻声问：“今日怎么这么晚。”

803原本跑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外头那阵凉气，此刻被他这么一问，脚步反倒慢了下来。他把纱布往身后藏了藏，嘴上却道：“多待了一会儿。”

308嗯了一声，把温水推过去，又把那几粒分好的药递到他手边。

803照旧先皱着眉把药吞了，灌下两口水，苦味还没散净，嘴已经先闲不住了。隔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那边有棋盘吗？”

308拿药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803没察觉，只顾着往下说：“就放在他手边，黑的白的，摆得整整齐齐。我看了半天，总觉得像港口。”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显然还沉在方才那点没散尽的兴头里，“我还跟他说海来着。”

308抬眼看他。

803已经坐下来，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眼睛却不在杯口，而像穿过这间小屋，仍旧落在观察区那副棋盘上。“他没见过海，只看过资料图。”803说着，声音竟不自觉放轻了些，“我就把书上、电视里那些话挑了好听的说给他听。”

他说这些时，神情很专注，像在回想方才言翊归问“很大吗”时的样子，又像只是单纯觉得，把那样的东西说给那个人听，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痛快。

308静静听着，忽然觉得屋里的灯比平日更白了一些，把803脸上的每一点细微神气都照得分明。

他从前也听803讲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讲地上的风，讲旧画册里彩色的港口，讲那些没见过，却总觉得一定很好看的东西。那些话大多是说给空气听，说到哪里算哪里。可今日不一样。今日803是把这些话讲给了一个人，再把讲述过后的余温带回来，坐在自己面前，又复述了一遍。

那一点活人的气息明明还在，却已经不是给他的了。

308垂下眼，把空药纸慢慢折成窄窄一条，低声问：“他说什么了？”

803想了想，道：“他问，海是不是很大。”

这句说完，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那一瞬里，屋子里只剩呼吸和器械极远极轻的运转声。803捧着杯子，忽然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连那四个字落下时的轻重都像还停在耳边。308则看着他手里那半卷纱布，终于明白少掉的那些去了哪里。

原来连纱布，也不是无缘无故少的。

他缓缓把视线收回来，过了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803抬头看他，像是想从那声“嗯”里分辨出什么。可308脸上什么也没有，只伸手把他搁在一边的袖口拉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又蹭开了一道线，便顺手拿起针替他补起来。

灯光落在他低着的眼睫上，安静得近乎温顺。803看着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发虚，刚想说句什么缓一缓那点说不清的滞涩，308却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针尖落在布面上的那一下。

“你现在，倒是很会给人讲好东西了。”

803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