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替他把纱布贴好,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甚至有几分认输的意思。
“你怎么这么会磨人。”他说。
803没接,只看着他。
屋里静了片刻。308把用过的棉球扔进一旁的小桶里,起身去洗了手。水流在金属池里撞了几下,很快停住。等他把手擦干净,才转过来,终于被磨得没有退路。
“新区域前几天开了权限。”他迟疑着说:“你要是真这么坐不住,我带你过去找一圈。”
803眼神一下动了。
308看见了,嘴角弯了一点,很浅:“不过先说好,我也不熟。真找不着,你别回头把账都算我头上。”
“什么时候去。”
“现在。”
“那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308被他这句噎着了,短短笑了一声,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水往前推:“先把药吃了,再穿衣服。你要是半路又脱力,我可不想背你。”
803这回没再跟他拧,直接把药吞了。苦味冲上来,他皱着脸硬咽了下去。308看着,随手从旁边拿了片很薄的糖片,拆开,放进他掌心里。
“压一压。”
803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塞进了嘴里。
甜味来得很快,把那股苦顶开了一点。308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把外套拎过来扔到他腿上:“穿上。里头风口多。”
803把衣服套上,动作很快,心口那块地方还是不太高兴,隐隐缩了一下。他低头按住,没让308多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回308带的路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去那几间他已经摸熟的病房药室,而是穿过了两道平常总关着的门,一直往更深的地方去。越往里,动静越少。看不见推车,看不见值守人员,连空气都像被重新换过,气流的走向不同了。
803跟在后面,走得不算快。如今这具身体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就算没多少情绪波动,也没有剧烈运动,还是会有一阵,自己开始痉挛。
左边那只眼换了药以后更敏感,现在一感觉有风,就忍不住流泪,把才换的纱布浸湿了。803不愿意让308看见异样,用手抹得很快,假装只是流汗。
“你以前来过?”他忽然问。
308在前面刷开一道门,头也没回:“你今天已经问第二遍了。”
“因为你走得太熟。”
“你在床上躺太久了,我总得比你多认两条路。”308把门按着,等他过去,“不然现在靠谁领着。”
803忿忿不平,发誓等身体好了,要把整座楼翻个底朝天。
再往前,是一截很长的廊桥。
两边都是玻璃,外头却不是风景,只是一层一层暗下去的结构,隐约有管线和金属支架埋在更深处。偶尔有一点颜色极淡的光从底下浮上来,又很快沉回去。803走到这里,心口那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开始往上顶,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等着他靠近。
308却不慌不忙。
拐弯的时候,他甚至还会侧一下身,让803先过。过完以后,再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看得见的范围里带一点。
直到前面终于分了岔。
两条路看上去差不多,全都杳无人烟。308停在那里看了两秒,似乎在算哪边更省时间。过了片刻,他朝左边那条抬了下下巴。
“分头吧。快一点。”
803立刻皱眉,不安让他很难迈出步伐,他要求:“一起。”
308看着他,难得开起了玩笑:“你怕我把你卖了?”
“308!”803气得跺脚。
“好。”308抬起手,替803干脆把那一块磨蹭眼角的纱布揭了。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纱布在803不停地揉搓中,已经掉了一半。
803的视野骤然开阔。
“不分也行。可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这身子多绕一圈,走回头路,等会儿晚饭和吃药的时间,全得往后拖。”
说完,他往前走近一点,把803衣领往上提了提。手指擦过后颈,很快又收回去,像拎一只不太听话的野猫。
“你走这边。”他伸手一指,“我去那边。谁先找到,谁就回刚才那个口等。”
803没动,不安更深了。他鞋尖蹭着地面,很是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走,我一个人,找不到回去的路。”
308笑他的傻气:“我要是真想甩掉你,刚才就不该带你出来。”
803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股不舒服还在,可人已经到这里了,再往回收,反倒像自己先怯了。
“你最好别骗我。”他没什么威胁力地挥了挥拳头,刚扬起,牵扯到胸腔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龇牙咧嘴的。
308站在原地,笑容里夹杂着很多东西,“我舍得吗。”
803没再回头,沿着左边那条路走了进去。
越往前,动静越少。
漫长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漏出一点很淡的冷光,不亮,也不晃,只星星点点地停在地上。803站到门口的时候,先处理愈发浓重的身体不适。
他抬手抹了一把止不住的眼泪,再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道疤。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清楚楚摸到里面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很用力,也跳得很着急。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308没有跟上来,他居然有点罕见的失望。
803站了半秒,还是把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