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803想着那双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瞳,吃饭都没胃口了。几颗眼泪不自觉再掉出来,他还不死心地想试试。
他带了块糖,午饭后从别人盘子里顺出来的,如珍宝般藏在口袋里。言翊归最喜欢这个西瓜口味的,吃了肯定开心。
803没事就把那颗糖从自己衣兜里拿出来看看,生怕弄丢。308看着803忧心忡忡的样子,无意识地,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笑803还是笑他自己。他一路跟随803,到了玻璃前,看803把那东西郑重其事地摊开,给里面的人看。
那人正坐在桌边翻一份册子,闻声抬了下眼,随后起身走过来。
803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悄悄飘起了一点。
“你以前会吃这个。”他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了这个又变回冰雪寒霜的人,“我记得这是你最爱的口味。”
玻璃旁边的传递口被按开,缝隙从墙里推出来,露出一小块空出来的托盘。803赶紧把糖放进去。
里面那人伸手接过,垂眼看了两秒。动作很慢,真的在辨认这坨黏糊糊红彤彤的东西。
803眼神几乎是一下就亮了。
言翊归转身就走。
玻璃房角落里放着个银灰色的小桶,桶口不大,里面扔着废弃包装和针管套。那人走到桶边,连停都没停,手一松,糖块直接落了进去。
“当”地一声,很轻。
803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地一下,连自己胸口那颗心是不是又乱撞了都顾不上了,他甚至感到心跳停止了。
“你干什么?!”803对那个隔开他和言翊归的玻璃,已经上拳头锤了。快放他进去,言翊归答应过他,还要教他下完那盘棋。
一觉醒来,世界都不对劲了。
可惜那玻璃是特殊材料做的,炮弹都未必打得穿,更别提一个幼儿的拳头。
言翊归转回身,处理掉一样无用的杂物,他感觉到手指的粘,指尖摩挲了两下,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冷漠以外的表情。
厌恶。
“这种东西也送得进来?”
803掌心一下蜷起来。原本捂热的那点甜,忽然变得很难堪,黏糊糊地贴在掌纹里,怎么擦都像还在。
他还是没有立刻走。
人站在玻璃外,僵了片刻,还没死心。过了会儿,803慢慢把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拿出来,犹豫地递了出去。
掌心里躺着一只用废线拧出来的小狗。线材太硬,尾巴歪着,四条腿也长短不一,搁在那里,像个随时会塌的笑话。803握了一路,手心全是汗,到这时才摊开。
他本来嫌弃做得不好看,给言翊归送不出手。餐后睡前躲角落里,花了很久折的。现在他却希望这个蹩脚的作品,能成为他的救星。
“那这个呢。你看,像不像。”他声音已经比刚才微弱了很多。
玻璃里的人没说话,视线中漾出了一丝好奇。过了会儿,才走近。
803心口一跳,不争气地又燃起了希望,下意识把手又往前递了点。
邀功般说着:“我做了很久!”
对方垂下眼,傲慢如国王像在领取上供的贡品,把那只小狗接了过去。
803呼吸都跟着轻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人同样手腕一翻,小狗也没逃脱得了成为废弃物的命运。
铁皮桶里响了一声,比糖还轻。
明明是铁线做的,却如一只骨头细软的小动物被人摔死了,连挣都没挣一下。
803整个人都呆滞了,脸上的那点笑也跟着僵住。
他盯着废料桶,半天才抬头,看着玻璃里的那张脸,眼泪终于绷不住,越滚越大,来不及擦。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都磕磕巴巴,“你……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扔、扔了干什么。”
那人神色淡得连一点波澜都没有,看不出一点反悔的意思。
“这种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无聊。”
他说完,视线从803脸上移开。刚才那一下靠近,只是为了把垃圾处理掉。
803站在玻璃外,掌心还维持着刚才托着东西的姿势,空了以后,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收。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
今天308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站在他斜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低低啧了一声。
“脾气倒挺大。”
玻璃后那人看了他一眼,把308一并视作垃圾。
308却朝803那边偏了偏,拿起洁白的纱布,给803擦拭眼泪。好像是看出了玻璃房中人的冷酷,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安慰着803:“算了,别跟这种人计较。”
803还在抽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不想让308看见他的泪还在流。似乎只要快一点,就能把方才那一幕甩在后头。308跟在边上,一开始什么都没说,走到下一个门口,才很轻地开口阻拦:“以后别去了。”
803脚步没停,鼻音浓重,真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脸被他擦得好几道指印的,像一只花脸猫,“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308的声音,温柔得可以滴出水,“可你每回都这么回去,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我看着都替你担心。”
803不走了,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308便顺着往下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自己也看见了,他现在连多看你一眼都嫌麻烦。你还一趟趟往前自讨没趣,图什么呢。”
“他不是没认出来,是不想认你。”
803停住脚,回头瞪他,一圈红红的眼眶,没什么威慑力。
“你闭嘴。”
308对上那道视线,也没躲,只是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反倒显得更无辜。
“我又没笑你。”他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挺委屈的。”
这话戳中了803最痛的地方,他看着308朝他迈过来的脚步。
308给他分析:“以前是以前。以前他病着,闷着,你往他那边蹭,他懒得赶你,也由着你胡闹。现在不一样了,父……这个实验区的老大看重他,他自己也跟着往上去了。你还拿以前那一套去贴他,他当然嫌烦。”
出于不为人道的别扭,308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是言翊归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还想保留一点自我,赶忙把那层关系遮住。
803嘴唇动了动,急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那样!”
“好,不是。”308顺得很快,一点都不想和他争,“那你告诉我,能怎么回事?”
803一下说不出话。
他其实也明白,自己这两天站在玻璃外头的样子有多难看。可明白是一回事,被人轻轻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那种难堪不是当时才有,是回去以后也会沾在身上,洗不掉。
308看他不说话,反倒真继续替803讨伐起来,痛斥言翊归的无情无义。
“我不是故意戳你,我只是替你不值。”
“你这么往前上赶着,他却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真要嫌你烦,直说就是了,何必让你一趟趟过去,再站在那儿看你自己难受。”
803已经不掩饰地嚎啕大哭。
308见他这样,顿了顿,眼光微闪,没有放过,又很慢地补了一句:“或者在他眼里,你本来就没那么要紧。”
这一下,正中要害。
803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没有擦拭的东西,干脆拿起308的衣服袖子,当自己的毛巾,眼泪鼻涕往上糊。308站在旁边,也不避,只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算了。”他叹了口气,像在心疼这个执迷不悟的人,“当我没说。”
那以后,803还是又去过一次。
这回他什么都没带,只站在玻璃外头。里面那人背对着他,肩线平薄笔直,根本不在乎外头站着谁。803隔着玻璃看了很久,久到玻璃上映出自己傻子般的脸。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想问,想争,想把那层冷脸冲上去撕开。可站到最后,那些东西全散了,只剩胸口一团又闷又重的委屈,压得人连开口都嫌费力。
他抬手碰了碰玻璃,很快又收回去。
随后在玻璃外站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开始觉得没意思。
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回头。
803终于转身走了。
这次走出来,他脸上连难堪都看不太出来了。只剩一层疲惫的灰,薄薄覆在上面,把原本那股消磨不了的热,慢慢压了下去。
308一直等在拐角。
他识情识趣,没提玻璃房,也没提里面那个人,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软铅丝,在手里拧了两下,递到803眼前。那东西被拧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好像和803上次捏的小狗是一对。
“看。”308晃了晃,“比上次那个像样点没?”
803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撅得能挂酱油瓶,没接。
“你不陪我弄。”308自顾自地找场子,“我一个人也挺没劲的。”
这句话只有关于他们,没再往言翊归那边绕。803站着没动,过了会儿,看308还在递着,还是伸手把那东西抓了过去。
“丑死了。”他说。
然后把废料做成的小鸟,收进自己手里。
308笑了一下:“那你回去教我。”
那之后,803真没再往西边跑了。
淡忘不是瞬间的,但那点总往玻璃房里钻的兴头,被一次次顶回来,到底还是慢慢凉了。
久而久之的,他已经习惯身边只有这一个人。308再来找他,他就跟着走;308又弄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给他看,他也会跟着改;再往后,连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头一次想到的,也都换成了308。
孩童天真赤诚的热意一退,人就离长大成人迈进了一步。
一块燃烧的炭,烧得再久,最后还是要变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