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翊归不以为意:“他们查不到我。”
“短时间查不到。”苏汲纠正他,“但他们不需要一开始就抓到你。他们只要把镜湖新区这一批接口链路全封一遍,把相关灰色端口和权限调用,全部禁止了。南栈旧区的网络就会受影响,我的诊所网络和展家那几枚记录仪,都会变得不好用。”
听见展家的记录仪可能出故障,言翊归明显认真了许多。
苏汲在计算一台机器的维护成本。
“让明曜停下学习舱的项目,是我想要的。但把链安署惊动到这个级别,不在我的计划里。以后我每接一次地上端口,都要多绕三层路径。你每看一次展翼,也会多一层被截流的风险。”
苏汲看着言翊归不善的神色,继续解释道:“现在听懂了吗?它就是网警,只是比你想的麻烦。被它盯上,不一定马上被抓,但以后的行动,要大范围受限了。”
言翊归抬眼,就这样看着苏汲,漂亮、残缺、毫无怜悯,毫无诚意地为自己辩白着。
“死掉的那些,是他们太弱了。”
他说这话时,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那些学习舱孩子们的数据,放在地下,只是一批还没进入实验区就已经碎掉的残次品。
可他很快想起了展飞。展飞连接到学习舱时,他的数据被言翊归格外留意,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即便不用仪器检测,仅凭外表观察,也能看得出来,那孩子根本不能承载起展父让家庭翻身的厚望。
展飞平时哭声细,反应慢,连一只玩具都拿得战战兢兢。学习舱的强度稍微高了一点,他就会害怕;父亲死了,他只会被展翼捂住眼睛;母亲哭起来,他也只会等展翼替他挡住门外的人。
那么弱的东西,凭什么还能留在展翼身边。
凭什么只是有着血缘,展翼就会对他无微不至地照料。在最该离开的时刻,被这种废物小孩拖住脚步。
他制造事故时,展飞那时正好没有在使用学习舱,真是太遗憾了。
苏汲看着屏幕里那张已经现出非凡姿容的脸,也不再追究。收敛了那点被意外搅乱计划的不满,笑了笑。
“你当然觉得他们弱。”
他对还未完工的言翊归评价道:“你身上承载的东西,和那些还在学习舱里挣扎着适配性的孩子相比,犹如火箭和儿童车的差距。明曜给他们的技术,只是最低端的廉价民用版。为了做出一个你,实验区死掉了多少编号实验体,拆掉了多少个言翊归克隆体,不用我计算了。”
那些被明曜选做适配对象,被家长视为明日之星的孩子,获得的学习接口,不过是一个被反复降压限流后的流水线通道。明曜把它叫普惠计划,也就是义体神经网络化技术的最简单应用,主要为了方便明曜集团搜集更多的脑部数据。
而面前的言翊归,才是人体电子化真正走到极限后的样子。他的生物神经已经被金属神经网一段段替换,所有生物本能和运动指令,乃至意识情感,都能转成便于传输的数据。
言翊归平日承受的反馈,是能把普通成年人神经烧成焦炭的高压校验。那几个学习舱被他轻轻一点阈值就过载,放在他这里,连一次日常接驳前的预热都算不上。
苏汲其实记得每一个死掉孩子的真名和编号,也记得每一个言翊归存活了几天。哪一具被拆了眼睛,哪一具留下心脏,哪一具神经承载率到了最后一秒才崩坏。
这些已经变成了数字化的资料,可供眼前这个言翊归随时调阅。
但这些记忆不会让面前的这个人变得温和,反而他会觉得生命的消逝理所应当。
疼痛没有把他磨出怜悯,只把他变成了一个活下来的筛选结果。
听见苏汲对他的肯定,言翊归忽然露出一点沉醉的神情。
那些死掉的同类,在他这里全都变成了通往展翼身边的一条路。
“所以我是唯一的。”言翊归开心地说,声音里带着电流压过后的轻微失真。
“我是唯一一个和小翼在一起的实验体。那些东西死掉,是因为它们走不到他面前。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应该到他身边去。”
小翼,他看见展翼的家人这么叫他。第一次听见这么亲昵的称呼从别人的嘴里吐出时,言翊归用线缆砸坏了固定自己的架子。
“你认为你活下来是因为展翼?”
“当然。”言翊归眼底的数据流慢慢停住,整副身体都在这一刻,只朝着一个名字收束,说着他的期待。
“我这具身体修好以后,他会喜欢的。他以前每次看见我,都很高兴。在玻璃房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跟随着我。我知道的,他的身体还记得我。”
展翼夜里入梦的时候,总习惯捂着心口,左眼沁出的泪水,那些都是他在展翼身上打下的印记。
他抬起手,合金指节贴上修复架内侧的透明壁,动作缓慢,有一种被困住太久后的克制。指尖碰到壁面时,几条细小电弧贴着透明材质爬开,仿佛他真的在隔着什么摸展翼的脸。
言翊归仿佛在对神祈祷般说:“他会认得我。只要我修好了,他就会向我奔来。”
现在疯狂地吞噬克隆体,把自己修葺成完好的状态,他并不觉得那叫伪装。那只是回到展翼身边前,必须完成的礼节。
苏汲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言翊归的执念,这次言翊归黑入明曜集团的内部网络,给他也收获甚多。他获得了大批量地下无法获得的人脑数据,以及测试了言翊归的能力边界。
虽说言翊归的母亲是许家人,她给言翊归留下的明曜身份认证,在这次的行动里起了一些作用,但能无影无踪地造成破坏而不被追踪,绝大多数归咎于言翊归自身的能力。
“所以那些孩子,在你眼中连障碍都算不上?”
言翊归终于看向苏汲,眼神里没有被调笑后的闪避,觉得苏汲这个问题很无聊,声音又回归了刻板的电子音。
“他们和小翼无关。”
他会参与这个行动,本就是一场交换。
言衡川只需要他作为地下网络里还能运转的芯片工作。至于他的外观如何,是不是还能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皮肤底下那些烧坏的组织会不会暴露,乃至他对重见展翼的期待,言衡川并不在意。
但苏汲知道言翊归在意。
所以苏汲给言翊归的报酬,是那些被拆分过的同源克隆体材料。眼角、声带、肌肉、骨骼……那些东西原本作为言衡川给实验系统留下的备件冷冻储存,苏汲把它们从仓里调出来,一点点补回言翊归身上。
言翊归欣然接受了。
他不在乎那些克隆体曾经也睁过眼,也拥有过短暂的反应。他只知道,那些材料能让他重新长出展翼愿意看的脸,能让他把声音修得更接近从前,能让他有一天不再隔着冰冷的屏幕去看展翼。
看到记录仪里的画面,展翼一家人因为男主人的离去而阴云密布,苏汲对言翊归半开玩笑说:“他的父亲才刚死,我看你就迫不及待和展翼步入洞房了。”
言翊归冷淡地说:“他在小翼的身边位置太重,所以他该死得有用一点。”
明曜的孩子也好,展父也好,在这场交换里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展翼在地上的牵挂少了一点,就离他的身边近了一点。
言翊归从来不按人的年龄贡献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他只按展翼与这些人的距离分轻重。死在学习舱里的孩子离展翼太远,连一枚会硌脚的石子都算不上;展父离展翼又太近,会拴住展翼离开的自由。
屏幕里短暂跳过一丝杂讯。言翊归已经厌倦了这些和展翼无关的东西。
苏汲屏幕上的死伤数据和调查报告,被他拨到一边。
展家的几格记录画面自动浮到中央,这些苏汲安置过的微型记录仪信号,都已经被言翊归接进自己的视野里。只要他想看,画面会自己游到眼前。
展翼的一举一动,成了一条条被他牵在指尖的细线。
客厅那一格里,展翼站在茶几旁,正把母亲从门口拽回来。他脸上有被打过的红痕,护目镜不在,左眼被客厅屏幕光刺得微微眯起。展飞看见哥哥不替他捡东西了,自己跪在地上,伸手去茶几底下摸丢掉的积木零件,摸到以后立刻搂进怀里,如同获得了一座保护伞。
言翊归把中间那格画面放大。
他眼底的电子流彻底慢下来,整副身体的运转都被那一小块画面拖住。修复架里的光还在亮,线缆还在输送数据,但他此刻只想接收关于展翼的信息。
那种目光不似电子监控的冰冷无情,更像饥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见血,隔着玻璃也要把那一点气味含进肺里。
苏汲顺着他的操作看着屏幕上的展家实况,提醒言翊归:“他还有地上的责任,离你想要的结果,相距甚远。”
言翊归不满地说:“小翼还在乎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对他并不好。”
画面里,母亲挣得太狠,展翼被她带得往门边踉跄半步。母亲哭到声嘶力竭,嘴里翻来覆去骂着楼道里那些人,也骂展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他们说他畏罪自杀,你也听见了吧?你爸被他们逼死了,你还拦着我?他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现在倒知道拽我了?”
展翼扣着她手腕,把她往回拉。
母亲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爸跳下去,你置之不理。这次我跟着他,你也别管。反正这个家少一个不少,死干净了倒省事。”
这时候展翼的肩膀撞上鞋柜,柜角上的感应灯被撞得闪了一下
展飞看见哥哥受伤了,小心翼翼从沙发边站起来。他没敢过去战场,也不敢叫母亲,只先把自己散在地上的玩具胡乱抱回怀里,又跑到玄关,把展翼刚才被踩歪的拖鞋踢回他脚边。
展飞动作放得很轻,像一只不敢出声的小动物,试图用最没用的方式帮忙。
展翼低头看见那只拖鞋,没有说话,他把脚踩回去,手上却把母亲拽得更紧了一点。
“你要死,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说。现在开门,外面那些人只会说你们一家都心虚。”
母亲被这句话激得一抖,又像要打他,展翼趁这个机会,使了大的力气,把她往屋里拖走。展飞立刻退回沙发边,看着哥哥和母亲的对峙,眼泪悬在眼眶里,不敢哭出声。
言翊归看着那个动作,脸上朝圣般的沉醉一点点褪下去,换成更深的阴翳。他的合金骨架边缘刺出一道轻微的电流声。
“他们连垮掉,都要压在他身上。”
苏汲不出所料地看着这一幕,告诉言翊归,“你以为屋顶才塌了一角,鸟就会飞?”
看见母亲被展翼死死摁到沙发上以后,言翊归身上又开始燃出电流的火花。
“是束缚鸟儿的笼子还没拆干净。”
他的目光盯着展翼身边还残留的母亲和展飞,恨不得把那两个维系展翼地上生活的剩余绳子,也一并割断。
“我要让他知道,留下来也救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