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饭桌上，周承宇安静嚼着米饭，边听着父亲熟悉的嘱咐，无非就是念叨美国顶尖大学资源丰厚、人才汇聚，让他在申请中多上点心。

“可我更想去英国，父亲。”

“全部放榜后再作讨论。斯坦福和剑桥让你选，你难道会放弃斯坦福吗？后续要是录了普林斯顿、MIT，你还会想去剑桥吗？”

是的，我会选择剑桥。周承宇心里这样想着，却低头不语。

“孩子想去哪就去哪嘛，你管这么多，净劳心伤神。”客厅里，贵妃榻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娇嗔。

“就你宠他。美国多元包容，本科教育全球领先……”

“老公，你说得我们耳朵都要起茧了。”

“好了，我还有个电话会议，小宇，待会儿司机送你上学。”说着起身往楼梯方向走，脚步缓缓停下，转头看向客厅：“湘，你看着别让他太晚出门。”

“行，你快去忙吧。”

父亲上楼后，饭厅只剩周承宇一人，筷子轻触碗壁发出叮叮细响，轻易被客厅的电视声掩盖。天边似火红霞已悄然淡去，沉甸甸的夜色如约而至。

片刻，他搁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背起书包，伸手拉起一旁行李箱，箱里装着他住校的换洗衣物，正要迈步走。

“小宇，你站住。”身后传来清浅声线。

周承宇脚步定住，缓缓转过身来。握住拉杆的手指下意识蜷起，背上的书包坠得他的肩微微下垂。

继母梁知湘身上一袭宽松的烟灰色真丝便袍，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目光在周承宇脸上流转，悠悠开口：“你去上学，就好好上，别再给你爸和我惹麻烦了知道吗？”

“知道。”周承宇垂下眼帘，无神地盯着地面。

“是你爸非要让你上藤校，我才费尽心思帮你张罗。拿到斯坦福录取的时候就跟你讲，别在这种节骨眼上出岔子，你还发到网上去，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材料造假是吗？”

“对不起母亲，我已经删了。”

“删了有用吗，不也一样被人举报到大学了？你还淡定得很。有人在暗处盯着你，你最好想出那是谁。”

忽然，一张清秀脸庞浮现在周承宇眼前，那人扎着高马尾，神情专注地跟他讲解节能饮水装置的微调方案。会是她吗？徐悦月，她才是这套专利的申请者，也是公园水质项目的创立者。可她休学了，而他也转学了，不然他们会从合作者变为最强劲的同校竞争者。

“你知道当初摆平转学那事，花了我多少钱吗？”梁知湘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回。

她从贵妃榻上款款起身，走到他跟前，猛地攥住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他浑身僵硬，小声嗫嚅道：“我、我以后会注意……”

她轻扯嘴角，随手捋顺他翘起的碎发，缓缓吐出一句：“你想去英国也好，美国也罢，只要去得远远的，别碍着你没出生的弟弟妹妹，我就不会管你。”

周承宇手指猛地握紧，不甘与愠怒从胸中窜起，瞬间漫遍全身。

“可是，”她突然凑近他耳边，放轻声音：“要是再出差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上不了大学。以你这样的资质，就算上了名校也成不了才。”

周承宇抬眼看她，眸中凝起一股冷意。

“怎么，有意见？”她瞬间敛起笑容，眼中锋芒似要刺穿他隐忍的怒气。

这时，管家小宋敲门进来，躬身提醒：“太太，少爷该出发去学校了。”

梁知湘自然地退后半步，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假意拂了拂周承宇肩上的浮尘，说：“好了，不跟你唠叨了。学归学，别累坏身体了，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母亲。”

“行，上学去吧。”她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2

12月28日 星期日 晴

我很讨厌那个女人。她站在妈妈的位置上，却没有一点妈妈的样子，每次叫她“母亲”都让我感到作呕。她很虚伪，可父亲一点都看不到，因为她太会演戏了。她那么会演，却不屑于在我面前演，可能觉得我算不上什么威胁吧。我也不在乎她到底怎么看我。明年9月，我就能出国读书了，离开家，就再也不用看到那副令人恶心的面孔了。到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出生了，她顾着自己的宝宝，应该不会再有心思折磨我了吧。

妈妈，我好想你。这两天，我会将剩下的申请递交完，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了。如果你在，肯定不会逼我去美国吧？我最喜欢的是英国，安静的学术氛围，不去社交也不会显得奇怪。但父亲想要我去斯坦福、MIT，上周斯坦福发邮件说有人质疑我材料的真实性，你知道我有多奇怪吗？我一边很害怕，一边又在窃喜，我想要是把offer撤回，那我就不用去读了。可那个女人真的很厉害，她早就让我备好所有活动相关的照片、图纸、文档，好像知道有要举证的这一天，这让我感觉很害怕。

但你不用担心我，妈妈。我也有开心的事跟你分享，剑桥大学的面试很顺利，我一直数着日子等放榜。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剑桥镇访校的时候，难得碰上大晴天，我们躺在大草坪上晒太阳，好多行程都作废了，父亲知道后一度很生气，但我们都觉得无所谓。如果明年能去剑桥读书，我会带上你的照片，找到那片我们一起躺过的草坪。

……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周承宇眼疾手快地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手电筒光束隔着门上的玻璃板晃动，宿管老师并未发现异常，抬步巡至下一个宿舍。

周承宇重新拿出手机，用手拢起电筒的光，使它不至于太明亮。

小小的光束打在日记本上，他慢慢写下今日的结束语：“我会带着你的爱，走向更大更远的地方，成为一个比父亲更厉害的人，然后让大家知道，我是妈妈的孩子。”

3

第二天，自习课前。

“Philip?”同桌看到周承宇抱着电脑从外面走进来，疑惑开口：“你怎么还是过来了，不是说约了升学指导？”

“苏老师说改线上。”

“你还没交完申请啊？大忙人。”

“快了。”

周承宇挂起书包，坐下，打开电脑。页面停留在与苏老师的对话框上，他将文件拖入，点击发送。

[周承宇]：老师，这是JHU和CMU的申请表，请您查看。

[苏清筠]：好的，稍后给你反馈。对了，上周五递交的那几所，推荐信都上传好了，你可以到portal检查下材料是否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