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面、光洁的瓷砖，长勺旁静静积着水渍，眼前的这些渐渐变得模糊。

沈亦桓垂着头，突然觉得悲凉又好笑。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给出他能给的全部，依然落得个被戒备躲开的地步，那无需谁的斥责，他心底已将自己放逐。

再谨慎也不可能料想到，一个半错开的站位，就能轻易打碎一整晚堆叠起来的美好幻想。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牢牢攫住了他，一个念头迅速掠过他脑海：如果靠近注定让两个人都难受，何不离开彼此来减少痛苦？

他已经想不出更多弥补的法子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缓缓收回思绪，正要换上冷静的伪装，耳边突然响起脚步声，转眼间，面前阴影落下。她在他面前蹲下，轻轻出声：“捡个勺子要这么久吗？”

他微微一怔。那声音恬静温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颤抖窒息的不是她，戒备推开的不是她。

他刚换上的冷静伪装不攻自破，抬眸时，视线再次模糊，看不清她的脸，万分委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声音笃定，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善意安抚如同一尾轻羽扫过他紧绷的心弦，积攒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垂首，竭力压抑胸口翻涌的痛楚，许久，才哑声吐出两字：“是我……”

看着他这般模样，苏清筠心中愧疚更甚，眼眶蓄满泪水，心中后悔不该提出煮果茶，不该支使他取杯子。她双膝落地，轻轻将他搂入怀中，任他靠在自己肩头。

窗外烟花爆鸣声依旧，屋内灶台上果茶持续咕嘟作响，耳边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气声。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连带着潮湿的泪意，漫遍颈侧。

她手掌轻贴他后背，慢慢顺着，一下一下尽是怜惜。而他双手落在身侧，连回抱都鼓不起勇气。

“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吧，我不想再看到……”

“不要。”苏清筠拒绝得斩钉截铁，手上微微一顿，落下的安抚愈发轻柔，“不是你的错。我没事，你不用走。”

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痛苦透过拥抱传给了彼此。

泪水无声滑落，她声音里带着哽咽，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住，苏清筠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往壶里加入红茶包、几片柠檬，指尖拈起一撮干玫瑰花瓣，轻轻洒落。合上玻璃盖，静静等候。

壶里的水烧得半干，她添了一点，果茶色泽减淡，这会儿已重新咕嘟沸腾开。浓郁的茶色逐渐漫开，玫瑰花瓣在暖金色茶汤中上下翻飞。

她惊讶于自己此刻的冷静，一如惊讶方才的瞬间应激。手指慢慢抚过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内心没有一丝紧张。她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不过是站在自己侧后方，探身取一个杯子。也许只有短短两三秒，时间却仿佛凝固了，她感觉自己回到了浴室那晚，从挣扎求饶到被迫承受，翻书一样在眼前一遍遍闪过，刺目、冰冷、疼痛、屈辱，仿佛真切回到了她身上，恐惧钳制住她的手脚，本能替她做了大脑来不及的判断。

但这不是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我不讨厌他，不害怕他。

彻底放下需要时间，就让她做那个坚定走向他的人。

苏清筠在茶几上布置好精致的隔热垫，搁上花茶壶，两只花纹高脚杯置于一旁，澄澈的茶汤折射出细碎微光，茶香四溢，暖意在空气中漫开。

她端起杯子，唇角扬起淡淡笑意：“来，碰一个？”

沈亦桓学着她举杯，眼圈还是红红的。

苏清筠装作没看到，杯子往他的方向倾斜，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响：“祝我们新的一年——新的一年许什么愿呢？”

“平安、健康。”他说。

“事业顺利~”

“万事如意。”

“还有还有，奖金多一倍，烦恼少一半，吃啥都不胖，想啥都成真！”她眼眉弯翘，眼底噙着融融笑意。

沈亦桓终于展露笑容，说：“这么具体，还是你会许愿。”

“那可不。”苏清筠悄悄看了他一眼，垂眸抿了一口。

他举杯到唇边，低声补了一句“甜甜蜜蜜”，方仰头饮下半杯。

她指尖顿了顿，轻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再次举杯跟他碰了碰，愉快地喝了一大口，点评道：“就是看在我这茶的份上，这个愿望也没跑了。”

沈亦桓宠溺地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说：“可惜错过了倒数。”

“你想倒数啊？那不简单。”苏清筠略一沉吟，将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神采飞扬地说：“咳咳，你闭上眼睛，我带你回到倒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