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那个熟悉温和的声音像羽毛扫过她耳边，眼泪便瞬间模糊了双眼，她轻轻开口：“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拼好了，你看。”他的声音带着平静的喜悦，随着转过身的动作，椅子蹭着地面发出低低的“咿呀”一声。

下一刻，桌上那幅拼好的拼图被无端碰落，碎片洒落空中，却没听到落地的声音，他低头去看，苏清筠已经刷地睁开了眼睛，回到了隐在阴影中的现实空间。

她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

梦中明明那么平静，醒来心脏却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扯着心口生疼，她将自己蜷得更紧，抬手盖住脸，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潮湿的冰凉，连呼吸都带上了凝滞的痛感。

4

晚饭时分，苏父苏母和沈亦桓都回家了。

餐桌上，苏清筠已回归平静，她从来不是会轻易将脆弱和痛苦肆意袒露人前的人。听着爸妈兴致昂扬地分享着白天的游玩，她会不时应和几句；看着妈妈边念叨着沈亦桓工作辛苦，边不停给他夹菜，会打趣说干脆让他就着盘子吃好了；当收获了妈妈一个瞪视的眼神，还会俏皮地吐吐舌头。

反观沈亦桓，就相当沉稳，跟苏父从新出台政策聊到行业走势，应答耐心，语气平和又得体。一顿饭下来，气氛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席间，苏母又提起让女儿这周末跟他们一起回家的事情，沈亦桓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哪怕心有不舍也不露声色；倒是苏清筠神色还有点犹豫，顾左右而言他。

饭后，趁着爸妈到楼下散步的空档，苏清筠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太需要找点正经事做，把大脑填满，不让自己终日陷入胡思乱想里，也能当作暂不回家的借口。

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手机，一条条点开未读信息窗口。当切换到工作平台时，她突然被工作群的一则信息吸引住，立刻从沙发上坐直。

换作以前，这种非强制性加班信息她一般直接忽略，但现在，这几乎可以算是一根救命稻草：

吴主任：@所有人急！本周六（7月26日）上午初中部举行开放日，需要一名升学指导在摊位答疑，接受学生和家长的咨询。答疑时间是9:00-11:30，双倍调休。原定的同事临时有事不能来，有没有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师可以临时顶一下？

信息发在部门大群，距离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群里还是一片寂静。7月26日？她反复确认这个日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莫名的巧合让她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立刻在聊天框里敲字：主任，我可以参加。

消息刚发送出去，顾晓筱的私信就弹了出来。

顾晓筱：你疯啦？刚病好就这样折腾自己？

苏清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顾晓筱：初中的家长最紧张焦虑了，你要有把嗓子聊冒火的心里准备……

苏清筠：没关系，你这几天还住宿舍吧？

顾晓筱：对啊，不过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呢，你也别去啦

苏清筠：没事，我正好回去找你

顾晓筱：咋了？

苏清筠：周六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情跟你说

5

当晚十一点，夜色已沉，只剩主卧和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清筠洗完澡，一身清爽地站在镜子前刷牙。看着镜中自己的两个黑眼圈，突然想到什么，匆匆漱了口，就去了书房。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探头进去：“沈亦桓？”

沈亦桓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示意她说话。于是她闪身进了书房，轻轻掩上门，偷偷摸摸地问他有没有记得帮自己买助眠药。

“没买。我想了想，你最好白天少睡点，不要依靠药物去调整生物钟。”

“什么？”苏清筠顿时一阵无语，他明明在微信上答应帮她买的，这时候反而说这种话，急得解释道：“我说了这几天晚上睡不好，又不是长期吃。更何况你不是都答应我了？”

“我反悔了。”

“……”苏清筠张口结舌。

“要是你今晚还睡不好，再说。”

“……”又来了，油盐不进的大木头！气得苏清筠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跑开了，把书房门“砰”地一关表示抗议。

半夜，苏清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想把旁边这个倒头就睡的人捶醒。说什么“要是你今晚睡不好再说”——你都睡着了，让人怎么说？她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任由大脑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旋转跳跃，心情从烦闷到生气，然后回归茫然。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拿起手机将屏幕亮光调到最暗，刷起了无声短视频。

才刚刷了两个视频，身旁的人就忽然动了动，含糊地问了句：“你怎么一直动来动去？”

苏清筠像个被抓包的小孩子，迅速按熄了屏幕，下意识放轻呼吸。

等了几秒，见背后再无声响，她才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却看到沈亦桓面对她侧躺着，正缓缓睁开眼睛看她，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先是有点尴尬，随后感到一丝憋屈，像个瘪了的气球，撇了撇嘴说：“还不是怪你？让你不给我买助眠药，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沈亦桓沉默了两秒，认命般勾唇失笑，往她身边挪了挪。苏清筠怔了怔，本能地抬手护住胸口，脱口而出：“你想干嘛？”

“我能干嘛？”他无奈露出想举手投降的神情，“请你放心，在没有得到你同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眼神里无一丝杂念，身体微微前倾，手轻轻落到她背上，低低开口：“我给你拍拍背，讲个故事，就能睡着了。”

“你还会讲故事？”

“我以前还这样哄过你睡觉，不过你肯定忘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苏清筠一脸不相信。

“那时你还在读幼儿园呢，很小，”见她放松下来，沈亦桓微抬手腕，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我读小学二三年级吧，有一天我爸妈在厂里回不来，就让我先在你们家睡觉。据你妈妈说，你那天硬要跟沈哥哥一起睡，还让我给你讲故事，我哪给人讲过故事？就给你讲语文课本里的课文，你倒是很喜欢。”

“还有这样的事，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眼珠子骨碌转着，一副好奇的模样。

“你那时还太小，记不清也正常。”他温柔地看着她，她也毫不顾忌地回应着他的目光，倒是他先微微慌了神，装作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她却突然扶正他的脸，纤细的手指落在他下巴，小心翼翼地抚过上面那道细长的小伤口，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是不是前几天被我抓到了？”

他呼吸不由加快，有点不好意思地将她的手拿开，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看向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一度：“小伤口，没事。”

“贴个创可贴吧？”

她说完便想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真的不用。你快闭上眼睛，我给你讲小时候的事情。”

“哦？那就有劳沈哥哥啦。”苏清筠俏皮一笑，乖乖合上眼。

黑暗中，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像一把柔软的绸带将她严严包裹住，他掌心的温度随着每一次轻落，透过轻薄的衣料传到她皮肤上，带着笃定的安全感，让她彻底放松下来。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有一年儿童节，你在学校游园会上赢了很多奖品，把小书包填得满满的。我去接你放学的时候，你偷偷拉着我到一边，想给我看那些奖品，结果书包拉链卡住了，你猛地一用力，拉链开了，书包却没抓紧，零食饼干掉了一地，你气得蹲在地上大哭。”记忆的画面早已变得模糊，但伴随记忆而来的心情却格外清晰，沈亦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清筠不知何时已进入了梦乡，呼吸变得轻而平稳。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撩到耳后。他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上。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他的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声音低不可闻：“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借着哥哥的名义，向你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