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苏清筠讪讪道，“就算一开始是，但渐渐发现跟偶像的距离太远了，就干脆放弃了。”

“啧，你这孩子。”

“你是我亲妈，早该知道我不是学习的料了吧？”

“那又怎样？你现在工作不是好好的？学生家长都喜欢你，同事领导也都认可你，这就够了，爸爸妈妈一直都觉得你很棒。”

苏清筠忍不住笑了，“就你们会夸我。”

边说边笑，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苏清筠将本科及以前的旧物件分门别类，哪些扔掉、哪些保留，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就剩下出国读研的东西——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文件袋。

“怎么只有这么点？”连苏清筠自己都感到疑惑。

苏母笑着说：“你记性还不如我呢——毕业回国时候，你那两个行李箱的东西，大多都留在自己房间里了。这个文件袋还是上次大扫除的时候，你收拾出来，说不确定扔不扔，先放着，就一直放到现在。”

妈妈说话的时候，苏清筠已经打开了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原来是她当时办理学生签证时的各种文件资料，还有读书期间的账单、邮政快件，厚厚一摞。苏清筠随手翻了翻，说：“都用不上了，扔了吧……”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瞥见了一张熟悉的纸，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A4大小的彩色“紧急联系卡”，上面印着满满的信息——美国当地常用的报警、急救电话，紧急联系人信息，还有周边警察局、医院、邮局、银行的详细地址，连学校地址和地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显眼的是，地图上某栋宿舍楼旁，还用彩笔画了一颗小小的心。这张纸看上去磨损严重，布满斑驳的折痕，还有点褪色。

“妈妈，”苏清筠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纸张，声音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还记得有一次我迷路了吗？好久都找不到回学校的路，手机还被偷了。”

“当然记得了。”久远的回忆依然清晰，苏母搂过女儿的肩膀轻拍着安慰，嘴里却描述得绘声绘色：“你回到宿舍之后，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长途电话，哭得好伤心。我担心得要命，跟你爸说要立刻坐飞机去找你，他还把我拦住了。”

“对，就是那一次。”苏清筠笑了，顿了顿才说，“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温景言。”

苏母不动声色地看向女儿，只见她似乎正在认真回忆，脸上神情平静，隐约带着一丝笑意，但很快她就从思绪中抽离，轻轻扬了扬手上的纸，淡淡道：“那之后，他给我打印了这张纸，我一直带在身上。”

说着，她按照折痕将纸重新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好了，”苏清筠把文件袋扣好，又恢复着平日里的语气：“这袋子里的东西不要了，下午一起卖给收废品的吧。”

苏母把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担忧。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太爱逞强，越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可能越不好受。

“我没事，”苏清筠神色如常，把写好的标签贴在文件袋上，说，“都过去了，我已经放下了。”

3

午饭时，苏清筠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没吃多少就借口说有事情要回房处理。苏母也没戳破她，只让她累了就小憩一下，说休息好才有精神干活。

苏清筠轻轻把门锁上，坐到书桌前，静静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阴天多云，她又没开灯，即便窗帘大开着，房间还是显得有些阴暗。还能听到风将树叶吹得猎猎作响，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苏清筠默默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旧手机拿了出来。

这台手机，是她那次在国外弄丢手机后临时在商场买的，并不好用，回国之后就立刻换掉了。但里面的东西，她一直懒得整理。

让手机充了一会儿电，苏清筠才按了开机。她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去翻看相册，想去寻找那些她与他初识时的日子，那些随时间已逐渐变淡的记忆，是否曾经被镜头记录下来过。

起初只有零星几张，他在镜头前略显不自在，但笑容和煦这一点倒是从一而终；一开始，都是她在偷拍他，被发现了，就大方地邀请他跟自己自拍，而他总是跟她保持距离，即使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都至少隔着一拳的距离。

到后来，他们成为了知己，经常一起出入校园场合、参加社区活动，合照就变多了。但他始终没有逾矩。从相识到回国那一年间，他们始终以好朋友的身份相处，他甚至没有牵过她的手，两人只有参加某个庆祝活动时短暂地拥抱了一下——这张照片很幸运地被摄影师拍了下来，她还曾经打印过，贴在亲手DIY的纪念相册上，当做一周年礼物送给了他。

苏清筠惊讶地发现，在一张张翻看着这些充满回忆的照片时，她竟如此冷静，只有心头轻微的钝痛感在告诉她，这个人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至少曾经不是。

回国后的照片都存在了新手机上。苏清筠将两台手机都连接上电脑，然后将所有有关温景言的照片全都传到了旧手机上。

下午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她感觉自己似乎没在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一切动作都如此行云流水，仿佛水流顺着河道自然流淌。点开，选择，移动——点开，选择，移动——等她把数据线拔出来的时候，新手机上，已经找不到一张温景言的照片。

苏清筠找出一个存放着零碎小物的铁皮饼干盒，把里面的东西全数倾倒在床上，然后把旧手机放了进去。接着，她踩在椅子上，从书柜上层抽出一把卡片和信件，也放到饼干盒里。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越来越多跟他相关的东西被翻了出来，堆在床上，小东西都被苏清筠见缝插针地塞进了铁盒里，大件的，则被无情地扔进了垃圾袋里。

最终，当苏清筠毅然决然地将铁皮盖子紧紧合上，她轻轻喘着气，像是干了一下午体力活。她的指尖在盒面凸起的小熊图案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做无声的告别，接着，她把铁盒放进了登山包里，利落地拉上了拉链。做完这些，她整个人摊倒在床上，眼睛无焦点地看着天花板。

良久，她摸起手机，拨通了顾晓筱的电话。

“晓筱，我准备干一件大事。”

“啊？什么？”

“我终于、终于决定，要把他放下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顾晓筱的话语才传来：“清筠，你……你是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