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了筠筠,热水放好了。”
“筠筠,筠筠?”
苏母叫了几声仍不见回应,来到房间,见女儿面对落地窗坐在轮椅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提醒了一句:“先别玩手机了,过来给你擦擦身体、洗头发。”
“哦,好。”苏清筠最后看了一眼信息,有点心不在焉地把手机放下。
窗外漆黑夜色下,花园里草坪灯亮着朦胧的光,假山处潺潺流水声依稀可闻。陌生的环境,难以描述的心情。苏清筠悄悄叹了口气,操作轮椅掉头。
但电动遥控比较难控制,她调来调去都走不了直线,无奈道,“妈妈你帮我推一下吧,弄不了。”
“别用轮椅了,待会儿弄湿了。”
“那你过来扶我一把。”
一天半下来,苏清筠已经比较熟悉这副受伤的身体了,被扶着走路时,不至于再疼到倒抽冷气。
苏清筠让妈妈给她解开衣服扣子后,就把妈妈赶出去了,自己留在浴室里,费力地脱掉衣服,用湿毛巾擦拭身体。
浴室里热气氤氲,磨砂玻璃上是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一切都仿佛看不真切。她盯着白皙肌肤上的小水珠出了神,好久才惊觉,右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平坦的小腹。片刻后缓过神来,她尝试直面自己对于怀孕生子的恐惧。
她想象未来有一天,这平坦的小腹会慢慢隆起,隆得高高的,然后有一天孩子出生了,这里的皮肤会像突然泄气的气球变得皱巴松弛。更可怕的是,这个孩子,不仅会捣坏她的身体,还可能像恶魔一样扰乱她原本就不平静的生活。
到底是为什么要生小孩啊?谁想生谁生去吧!她试图说服自己,她才是身体的主人,谁也无法强迫她。然而事实上,生活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她不觉得自己能做到全身而退。
简单擦洗好,她忍着痛自己把浴袍穿上,艰难地撑着水池台面,挪着步子往门口走去。
2
苏清筠躺在床上,头轻轻后仰,苏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接了水给她洗头发。
苏母将一块大浴巾垫在她脖子下方,小心地用温水润湿她的长发,一边回忆着过去:“你幼儿园的时候,我也这样给你洗过头发。”
“我记得小时候没少给你惹麻烦。”
“什么麻烦?不记得了。”
“我跟同学偷偷去邻居家鸡窝玩,惹了一头虱子,你帮我捉虱子捉了几个小时。”
“哈哈,好像有点印象,你有时候还挺皮的。”
“对不起妈妈,你照顾我辛苦了。”
“说什么呢?妈妈不觉得辛苦,照顾你我很幸福。”苏母温柔地笑了笑,给她头发上轻轻揉搓出泡沫,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别再这样把自己弄受伤就行,妈妈看着心疼。”
苏清筠眼睛湿润了,静静看着天花板,灯带散发着一圈朦胧的柔光,温暖不刺眼,给了她开口的勇气。她语气平静,问:“妈妈,如果我不生孩子,你还会爱我吗?”
苏母愣了愣,嗔道:“胡说什么?你是我女儿,我不爱你爱谁?”
“你不是催我生孩子嘛?我不想生。”
苏母没把女儿的话当一回事,细致地揉搓着她的头发,淡淡说道:“你这会儿没这个心思而已,长大一点,就不一样了。”
“那要是我一直都没有这个想法呢?”
“生孩子嘛,顺其自然,别想那么多。”顿了顿,随口问了句,“那你们有在做避孕措施吗?”
苏清筠眼神空洞,本能地轻轻摇了摇头。
苏母手上的动作顿住,心中十分震惊,按她这个女儿的性格,要是不想生孩子,怎么会不做避孕措施?但她没去问,只安慰说:“也好,也好。那就顺其自然,怀上了就生下来,不会有问题的,有这么多人帮你呢。”
苏清筠这才想到,妈妈误解了她的意思。
谁也不会想到,她跟沈亦桓到现在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好几次就要到那一步,但她,她终究不敢,尽管安全套的有效避孕率高达98%,她还是连那剩下的2%的风险都不敢担。她一边拼命想保护自己,一边又愧于一次次拒绝沈亦桓。
哪怕他不曾逼过她,但他是独生子,不可能不要小孩。生孩子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但要是她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呢,那不是在耽误他吗?感情可以单纯,但婚姻却现实得残酷——她真的快要被内外压力逼疯了。
“筠筠,生孩子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恐怖,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有个朋友生病了。”
她突然没头没尾说出这么一句,苏母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柔声问道:“什么病?严不严重?”
“抑郁症,她刚坐完月子。”
刚刚,顾晓筱给苏清筠发了信息,她和尹顺今天去探望了休产假的同事,那位同事跟苏清筠同期来到学校,两人同年,一认识就成了好朋友。去年年底,那位同事意外怀孕,原定的婚礼取消了,只领了证,也没收彩礼,说是把钱留着住月子中心,最后月子中心也没去成。请了28天的月嫂,月嫂刚下班没几天,家里就闹得不可开交。
苏母用杯子舀了温水,轻轻冲洗她头上的泡沫,温水顺着鬓角滑到耳后,带来一丝微凉。苏母轻叹一声,慢慢梳着她的长发,说,“筠筠,你又不是别人,这种事情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呢?”
“你怎么能确保不会呢?”
“生小孩的人那么多,有多少抑郁的呢?”
“不生小孩风险就小很多。”
苏母真心搞不懂女儿的心思,仍试图语重心长地宽慰她,“你知不知道,你的情况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好了?亦桓这么向着你,他们家境也亏待不了你,孩子生下来你自己有了底气,家里请人帮忙你甚至都不用出力。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清筠无奈地闭上眼睛,泪水在悄悄凝聚,从眼角慢慢沁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怀孕、生孩子本身,就够让我害怕了。”
“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没有你想象中可怕,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