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他以为他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锦庭阅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们之间那二十年的距离消失了。没有气象塔,没有废土区,没有伪造的身份芯片和基因审判庭。只有两个少年,站在同一场暴雪里,看着同一个死人,以为对方也已经死了。
“她不是我们杀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睁开眼睛。
“她是被冻死的。”慕臣弃说,“我们只是没有能力救她。”
“我知道。”锦庭阅说。
“但你还是走了。”慕臣弃说,“你拿着她的身份芯片,去了气象塔。”
“我拿着她的遗物。”锦庭阅说,“我本来想找你。找了一天,两天,三天。我以为你死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身后,安保人员已经围成了半圆。几十把枪对准他的后背,只等一声令下。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来杀我?”锦庭阅说。这一次,那句话里没有嘲讽,没有刀刃。只有疲倦。
慕臣弃摇了摇头。
他松开香槟杯。杯子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他抬起手,从腰间取出那个引爆器。
锦庭阅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这是基因引爆器。”慕臣弃说,“废土区清理污染源用的。如果按下这个按钮,方圆十米内的所有基因编码都会被销毁。血细胞,毛发,皮屑,所有能提取DNA的东西,全部归零。”
他看着锦庭阅。
“我们的基因同源率99.8%。”他说,“如果按下这个按钮,我们会一起消失。没有任何人能分辨出谁是谁。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存在过,或者我存在过。”
锦庭阅看着他。
“你按下试试。”他说。
慕臣弃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你说得对。”他说,“赝品终将回归尘埃。”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那三道疤,那二十年挣扎着活下来的每一天。
“但真品。”他说,“凭什么活成谎言?”
锦庭阅沉默了很久。
宴会厅里很安静。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还在亮着,照着那些僵住的脸,那些举着枪的手,那些不敢呼吸的人。他们看着楼梯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活成谎言。”锦庭阅终于说。
慕臣弃看着他。
“我活成了你的影子。”锦庭阅说,“二十年来,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做着最像你的事,用着本该属于你的身份——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忘记过她。”他说,“我没有忘记过那个暴雪之夜。我没有忘记过那块营养砖。我没有忘记过铁架床上那个说‘不冷’的小孩。”
他站在慕臣弃面前,伸手,握住那只拿着引爆器的手。
“你按下试试。”他说,声音很轻,像二十年前他们在铁架床上说的每一句悄悄话,“看看能不能把我也销毁。”
慕臣弃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没有辐射尘,没有伤疤。但那双手的温度是真的。那双手握着他的力道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他松开引爆器。
锦庭阅接住它,垂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周围的安保人员说:“退下。”
“阁下——”
“退下。”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枪口垂下去,脚步声远去,宴会厅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楼梯上,站在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下,站在彼此面前。
“你想怎么办。”锦庭阅问。
慕臣弃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他说,“那天早上,那块废料砸下来的时候,我躲开了。但我没有站起来。我躺在那儿,看着你走远。我以为你会回头。我以为你会找我。但你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慕臣弃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锦庭阅说,“等到雪快把我埋起来。等到我终于相信,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头了。”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我找了你三天。”慕臣弃说,“我在每一个雪坑里翻,在每一个废墟里喊。后来我在一个雪坑里看见一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雪。”
“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慕臣弃说,“现在知道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还在亮着。慕臣弃想起废土区的夜晚,那些没有星光的夜晚,那些只有熔炼厂的火光把天花板映成暗红色的夜晚。那时候他们躺在一起,分同一张毯子,说同一句“不冷”。
“你恨我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她没有白死。那半块营养砖,我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锦庭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人造星光的那种光,是更早的,更旧的,更暖的那种。那是二十年前,在废土区的铁架床上,他分给他半块毯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光。
“冷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你撒谎。”锦庭阅说,声音很轻,嘴角却弯起来,“你牙齿都在打颤。”
慕臣弃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浅,像是二十年没有用过那块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但它存在过。在那个瞬间,在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下,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它存在过。
“那你别跟我抢毯子。”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解下自己制服最外层的披肩,披在慕臣弃肩上。
那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铂金的云纹徽章在星光下闪烁,像一枚勋章,又像一把钥匙。慕臣弃低头看着它,看着自己沾着辐射尘的手指落在雪白的织物上,留下灰色的指痕。
“走吧。”锦庭阅说。
“去哪儿。”
锦庭阅没有回答。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看着那三道疤,那二十年。
“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