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背着竹筐，手上拿着铁铲。八月的天，虽然在海拔不低的山里，干一上午的活也是很累人的，她额头上满是汗珠。

米穗在门口站着轻轻搅动着衣角，她想起刚刚在书上看到的几个字，眼珠子一转，用力挺起小身板学着招手，大喊：“你好，我叫小明！”

奶奶笑了，走近，摸摸她的小脑袋：“说啥呢崽，你叫米穗，小米崽。”

“我叫米穗，知道了，我逗奶奶呢。”小女孩歪着脑袋思索。

她刚刚没有对奶奶说话，那句话她是对奶奶旁边的黑影说的，书上说打招呼就应该这样。

但仔细一看，她觉得那不是一个人影，像是……

蓦地，米穗停住了所有动作。她感受到一种来自地心的震颤，心脏砰砰直跳，有什么事在悄然发生。

最直观的变化，还是眼前突然崩裂消解的老人。

有鲜红的液体飞溅到女孩脸上，热热的，还有一点猩红在唇边。米穗下意识舔了一口，咸的。

巨大的变故令米穗后退了一大步，她惊愕中又一次后退，最终被绊倒跌坐在门槛上。小孩没有尖叫，她紧紧咬住牙关跑出自家院子去找人。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林间连一声蝉鸣都听不到，燥郁的空气充满了米穗的胸腔，她感觉好热，大滴的汗珠从头上滚落，将她的碎发汗湿。

米穗跑遍了这个本就不大的村子。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地上流淌的红，像是一个噩梦。

她不敢回家，家里属于奶奶的那一摊红格外让她害怕。

米穗小小的脑袋只知道往外跑。她一路狂奔，原本属于大人的蓝色短袖被洗到褪色，穿在她身上一路被溅上泥点子和植物绿叶疯长的绿色汁水，正像一条被点染过的白裙子。

她没跑多远，只是刚刚越过村里拉开的防护带，但米穗自己觉得已经很累了。天色渐晚，她的肚子咕咕叫着，喉头干涩。

米穗又看见了黑影，这次她看清了，那是一道酷似人形的黑烟，而这簇黑烟旁边有一头体型巨大的毛茸茸，足有两个米穗那么高。

米穗正看着毛茸茸，突然，她猛地抬眼，正好看见天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下来，不知道落在林子哪里了。

与此同时，那头巨大的毛茸茸扭头发现了她朝她扑过来，双目猩红。毛茸茸不是毛茸茸，它的毛发是粗硬刺人的，它张大嘴巴，尖利的牙齿令人感觉不妙，一点也不可爱了。

米穗瞪大眼睛，她想起奶奶说过，不能翻越防护带，因为那里有野生的熊瞎子，有吃人的坏蛋。可是她已经来了，遇到了。

在棕熊将要两只熊掌拍死她的时候，米穗惊恐中一把拽住熊的骨掌向地下一摔。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那棕熊竟然被她一把甩开，侧身滚落到两米之外。不过熊皮坚硬的毛发将她的手扎破了，鲜血淋漓。

力气还是不够大。

米穗只觉得自己比以前有力量了，却没觉得自己能跑得更快，显然跑不掉。既然如此，那只能找个趁手的武器保护自己。

她低矮的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黑岩。这些古怪的岩石并不是一整块的，而是有棱有角、大小不一的碎石片，边缘尖锐。

米穗扑过去紧紧抓住一个，那是她能摸到最大的一块。

漆黑的岩石落在手心里滚烫而灼热，边缘锋利到还没等伤了棕熊就先把米穗的掌心划出大小不一的伤口，大股鲜血淅淅沥沥顺着腕骨流下来，滴落在土地上。

米穗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她马上就要体会到死的感觉了。本能驱使她在棕熊再次扑上来的时候，拼命挥舞着那块二十厘米长的锋利石块。

她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那块黑色石头轻松割开了熊掌，有什么物质进入了棕熊的身体，尚未异化完成的棕熊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当场倒下。

它猩红的眼珠子近乎被红色覆盖，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紧接着失去的是听觉、触觉，然后是失去呼吸。

它死了。

米穗全程怔愣着看完了这一场荒诞的经过，捧着手里这块石头不明所以。

小小的脑袋并不支持她完成逻辑闭环的思考，她只知道这块石头能杀死坏蛋毛茸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有事。

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突然变成大力金刚一样，她甚至想不到这个问题。

米穗饿了。

很饿。

她的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很困。

米穗在尚有余温的黑色岩石上睡着了，其实是昏死了。

但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而那头棕熊就静静躺在她旁边，死不瞑目，眼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眼睛了，更像是两颗水球——里面当然也不是水。

长长的血痕顺着那块黑岩一路延伸到她家，一切都昭示着，是她自己把棕熊拖回家的。

米穗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她知道自己不饿了，而棕熊少了很多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