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上下打量着他，心里不免震动，他一改往日的冷傲，如此低姿态，必有蹊跷，所图为何呢？

“你这么不想同我和离？”见他点了下头，傅清漪不理解地问道，“为何？虽说成婚这么短就和离伤脸面，但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好言相商吧？”

崔豫确实有自己的打算。

今日他在殿上论事献策，皇帝频频点头，并对其他臣工打趣道：“难怪世人常说，成亲以后才是真的成人。予安今日的言论，可谓高屋建瓴，沉稳练达，比起之前，当真是脱胎换骨，将来也能独挡一面了。”

得到皇帝的赞许，他像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体舒畅。

以往皇帝也常夸常他，那只是帝王对臣子能力的认可，而现在更是多了一层，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上次这般，还是他从考功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前。

尤其是“独挡一面”四个字，更是让他燃起希望。当初与他一同入西掖的同僚，早在两、三年前，便各自升迁了，只有他在西掖留得最久。

眼前似乎有了转机，自是不能在这个当口，闹出和离的事。

他耐心地劝道：“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此事不仅要为我考虑，也要为你思量。于家一门表亲，都对你极好，倘或你匆匆和离，岂不是要让长辈们跟着伤神？上次归宁的场面很盛大，能看得出来，那些亲戚街坊，对你的表舅和表舅母，羡慕有之，嫉妒亦有之，一旦咱们和离，他们也要遭受非议，恐怕非你所愿。还有你的表兄和表姐，他们各自议了亲，你和离的事，会不会影响到亲家，对你表舅母教养的孩子生出偏见，进而影响他们的婚事呢？”

和离的事，本是她临时起意，顺口提出来的，不曾深思熟虑，故而崔豫说的话，很快让她冷静了。

做事不能冲动，要为大家考虑。

上次她就是没压住火气，顶撞了杜家的主母卢氏，不仅退了自己的亲事，也连累了表舅和表兄。

崔豫说得固然有道理，不过他的态度，也着实古怪，与他以往的模样，大相径庭，傅清漪总觉得不踏实，故而迟迟没有开口。

她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瞳仁里，闪着疑惑的光泽，静静地望着他。

门外的风吹进来，拂起她的裙摆和衣带，上边绣着的穿花彩蝶翩然欲飞。

崔豫心念一动，抬手揽住她的肩头，宽大的衣袖护住她的肩背。

突如其来的亲昵，和扑面而来的淡雅木香，让傅清漪顿时身体紧绷，警惕地望着他，脚下踟蹰，“你做什么？”

“风口上站着，不冷吗？”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往内堂。

内堂用冰裂纹的地罩隔开，上边镶嵌着螺钿，可以挡风，烛光照上去，更是灿然生辉。

崔豫让她在内堂的罗汉榻上坐下，指尖残留着女郎身体的温软，目光扫过她如水的裙摆，想到方才被风拂动的样子，心境也随之柔软了许多，温声说道：“今日陛下赏赐了一对水精⑴，无色透明，半点杂痕也无。等明日让人送来，给你做成禁步，便能压裙摆了。”

所谓禁步，便是系在腰间，垂在裙摆上的珠玉串，行走时缓步轻移，会发出叮当的脆响。若是走得急，声音便繁乱便失礼了，说到底就是个约束人的东西。

傅清漪才不稀罕，转开脸道：“我不要！”

她一路抱回来的《物异志》，已经被嬷嬷先一步送进来，就摆在案角。

她抬手要去拿书匣，耳边听到崔豫好奇地问道：“水精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向来只有皇室和勋贵才能得。上次我得了一块儿，只有棋子大小，大姐镶在发钗上，戴出去赴筵，有人想出千金来换。这两块儿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不知又有多少人羡慕，你当真不要？”

显然“千金”两个字，还是足够诱人的！她搁在桌案上的手攥起了拳头，想起了自己的私账册子，比脸还干净，很难不心动。

指甲在桌案上，轻轻划动，刚刚说了不要，现在改口，有些磨不开脸面。

崔豫原本抄着手，好奇地留意她的神色，此刻了然地微微勾起唇角。

他撩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轻声说道：“先不用急着拒绝，等明日看到了，再做决定。”

崔豫等了片刻，微微朝她倾身，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道：“和离的事，以后不许再提了？”

傅清漪本就不是真心想和离，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的，想到方才在崔孟泽面前，他也不曾松口，眼下又给了台阶，她顺势便下，轻轻点了点头。

崔豫舒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本古籍《物异志》上，话锋一转，“那我们再来说说寿筵的事吧。”

傅清漪心头倏然一紧，心知又绕回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