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豫散值归家,正值暮烟袅袅。
一进小院子,便听到有燕子的叫声,抬头望去,紫燕羽翼掠空发出一阵轻啸,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往屋后飞去。
老话说,燕来不过三月三,燕子是春之使,天气转暖,如期而归。
他疾步绕过回廊,踏入后院,果真看到檐下的旧巢上,有只燕子正在忙碌。待它振翅而起时,又有一只燕子,翅尖擦过庭前桃枝,疾掠而过落在旧巢上。
燕子头颈一点一啄,将口中泥团垒在巢基之上。一只吐泥、一只续草,轮番来去。
旧巢干燥,新泥湿软,界限分明,看情形就要补全了。崔府的后花园里,就有一条九曲溪,挖通后连着内城的河道,水流清澈无腐,岸边有软泥,为燕子衔泥提供了便利。
院中有竹椅,他拎了一张调转方向,坐在院中树上,仰首看着燕子忙碌,正好也享受片刻的闲暇。
傅清漪从扶疏园回来,走到后院时,看到的正是这样闲适的景象。
崔豫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身朝她招手,拉了另一把竹椅给她坐。
暮色渐浓,余霞染檐,晚风吹过枝头,燕子便不再往外飞,躲进尚未修葺好的旧巢里休息。
傅清漪见他看得意犹未尽,打趣道:“燕子筑巢都能让你看半天?”
崔豫唇边也浮上淡笑,一派神清气爽的模样,“玄鸟报喜,怎么不值得看呢?”
“哦?喜从何来?”傅清漪请教道。她发现崔豫是真的高兴,不仅脸色和熙,语气中也掩不住的笑意。
上次他这样高兴,是他的政言被陛下采纳,并夸了他,这次莫不是,又得到了夸赞?
崔豫指了指燕巢,耐心地跟她解释道:“燕子古称玄鸟,颇有灵性,筑巢向来都是择东南,或正南,通风采光上佳的位置,被称之为紫燕栖梁,向阳纳福,它们的巢圆润牢固,向征着家宅稳固。燕子背羽为紫色,民间有紫气东来之说,且出入成双成对,年年育雏,生生不息,玄鸟临门,子孙满庭,亦是多子多福的吉兆。”
他的手在扶手上轻拍,下了定论,“紫燕乃是祥瑞之使,如何不喜?”
他说的头头是道,全是道理,傅清漪也不同他争辩,一笑置之。
崔豫望着她,眸色中多了几分温软,“你可知道一句诗,和燕子有关,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傅清漪立刻点头,附和道:“我知道,《物异志》上提到过,双燕纹多为新婚夫妇所用,寓示夫妻恩爱,不离不弃,其中就提到了这句诗,‘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
她撞见崔豫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刻抿紧了嘴唇。难怪叫她坐下看燕子,还说这么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崔豫抬眼看向燕巢,缓缓说道:“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结为夫妇,未必就能白头偕老,不然也不会有长门买赋、秋扇见捐的憾事。”
他转目望着她,坦然道:“我娶你时,确实不是出自于爱慕,即便身份悬殊,寒门傅氏,世家崔郎,已是结发夫妻,就如这梁上燕,‘春至共衔泥,冬来同取暖’,天长日久的情意,难道不是真心吗?”
他说的道理,她都明白,只不过,让她退却的,是他心里另有其人——她不相信,男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还能对枕边人倾尽真情。
傅清漪沉吟一会儿,索性问道:“夫君可曾爱慕过别人?”
崔豫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看着她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眸,愣了片刻,委婉道:“年少时有一段渊源,倒也称不爱慕,不过是彼此家世……两家还算契合……”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傅清漪不依,“如何叫‘称不上’?”
崔豫想了下,应道:“那就是有。”
傅清漪追问道:“你与她,是不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中途遇到阻隔才没成?”
崔豫讶然地睁大眼睛,“你……都知道了……”他定了定神,解释道,“其实,也没有真的谈婚论嫁,只是彼此有过这种想法,并没有真的付诸行动,便作罢了。”
看来她的揣测都是对的,他也没有隐瞒,至少愿意说实话给她听。
傅清漪叹了口气,想起他自浮香楼中途离开后,身上沾染的西红花香气,还有压伏不住的开心,心里不免有些堵,咬了咬唇,问道:“你与她是不是……经常见面。”
他脸上闪过一抹难堪,难以相信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对他的状况,了解得这样清楚。
傅清漪记着他的提醒,解释道:“我并无窥探之意,也没有打听过你的行踪,不过是顺着你说的话推测罢了,你不想答,可以不答。”
崔豫脸色稍缓,沉声说道:“都在上京城里住着,我与她遇见,纯属偶然,从未刻意碰面,你莫要多疑。”
真是偶然吗?傅清漪心底冷笑,浮香楼伙计的“洒水绝技”,她可是记忆犹深呢!
说到旧人,可以坦然承认,若说到旧情,便要躲躲藏藏,只因旧人是活的藏不住,旧情藕断丝连,属实难以见光。
崔豫看着她渐渐冷下去的神色,不禁委屈道:“我与她的前情早就揭过,如今各有家室,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吧?若是细论起来,你还曾与别的郎子定下婚约,我可从来没有问过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