诰封这件事,自成阳王妃的千秋筵上,遭到孙五娘子奚落,傅清漪一直耿耿于怀。
当时她虽不落下风,用范阳卢氏正统血脉的事,斥责了孙五娘子,但是并没有对诰封一事正面回击。
她不在乎崔豫心里装着别人,可他口口声声维持体面,却不肯将她名籍和婚书报呈吏部,并未给予她应有尊重和体面。
这份轻慢,比当日的奚落更扎心。
此时卢夫人说到诰封,她心里并没有底,故而轻笑一声,“母亲不是说嘛,先不张扬。”
“对对,先接制书。” 卢夫人眉眼间尽是喜色,语气依旧端稳,“你也回去准备准备,迎接天家使者,万万不能出纰漏。”
傅清漪领命告退,心里纵使酸涩茫然,面上还是要维持冷静。
府里各院都接到了消息,已经里里外外忙起来了,虽不至于张灯挂彩,总要收拾一新,以示对天家使者的敬重。
傅清漪先去跟苏三娘告假,不知道接制书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的课业怕是要耽误了。
苏三娘笑道:“依礼制,制书赶制出来,再请陛下御笔画可,宣制使领旨整理仪仗动身,最早也要午时,慢了要到未时,你不必着急,先做准备吧。我这里你不必担心,稍后收拾了东西自己能回去,你也不必相送,府里的路我都熟了。”
明日旬休,官衙休沐,她们这里也会随着休沐一日。今日突然要接制书,后日还要回于家,故而时间提前了,苏三娘正好休息三天。
“多谢先生点拨。”傅清漪道,“学生这便让人备车,稍后送您到门口。礼不可废,先生勿要推辞。”
苏三娘见她执著,便点了点头。
傅清漪回到春萦斋,众人已经在洒扫收拾,处处忙而不乱。周雪霁为她找出吉服,正在熏烫,见她进来,笑道:“娘子莫急,奴婢烫好衣裳,就去找首饰。”
“不急。”傅清漪走到桌边坐下,顺手倒了杯水,“方才听苏先生说,怎么也要到午时。”
周雪霁说着话,手里的动作不停,“哪能不急啊,仪仗说到就到,哪有准时辰。”
是啊,说到就到,午后三刻,外院阍者就往里传报,“宫中使者到了!”
大家早有准备,此时更是不敢耽搁,敛容正衣赶到前院上房。片刻间府中的老幼齐聚,按辈分排列。
厅中早已摆好香案,焚的是沉水香,香烟袅袅直上雕梁。
卢夫人是生母,身穿诰命服制,立在庭中主位,神色肃穆。谢夫人站在她的左侧,同样的一身诰命服制,端庄持重。
傅清漪虽无诰封,因是崔豫的妻子,被安排在卢夫人右侧,略低于谢夫人的位置。其他人按辈分排开,最后站的是府中仆役。
傅清漪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阵仗,心里恍惚得很不真实。
她幼年丧父,辗转上京,见到最多的是州府小吏,连朝廷命官都很少见,更遑论迎接天家使者,听使者宣读制书上的旨意,见证礼部侍郎的升迁。
她牢记着周雪霁的叮嘱,不可抬头直视使者,垂眸敛目,只用眼角的余光留意众人的举止。
等了片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嘹亮尖锐的嗓音,“众人接制——”
接着脚步声便清晰起来,傅清漪的心随之“咚”地一跳,接着便不受控件地乱跳起来。
眼角瞥见旁边有紫衣闪过,知道是内侍到了,愈发不敢抬头,随身众人屈膝、俯身、跪倒,脑海里又是一阵恍惚。
年前她还是个寄人篱下,被杜家退亲羞辱的孤女,春暖花开的时节,竟能站在清河崔氏的正厅,以朝廷四品命官正妻的身份,接天子颁下的制书。
回首来路,真像一场虚幻的大梦。
那么多人跪着,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使者高声宣读的嗓音,是清晰宏亮的,像一根钟杵,一下一下撞地人心神震荡。
“制曰:夫礼部掌邦礼、正朝仪、兴教化,侍郎为其副贰,位望清重,职事繁巨,非才德兼备者不可居之。翰林学士崔豫,系出崔氏名门,才名早著,端方持重,立身谨肃,操履有恒。久侍禁闱,夙夜恪恭;历参庶务,明达宪章。莅官以来,恪勤匪懈,声绩昭然。今兹甄叙,宜加擢用,特授礼部侍郎……”
虽然早就听到消息了,但是使者念出“礼部侍郎”四个字时,刻意加重的语气,众人还是低低地发出了吸气声,有了制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傅清漪也随着心弦一颤,脑海里忽然冒出崔豫穿着绯衣的模样,少年入仕,清贵翰林,真是风光!可仔细一认,自己想象里,他穿的竟是大婚时的礼服。
她这里赶忙压下纷乱的念头,另一边卢夫人已经跪行上前,双手高举接过制书,叩首谢恩。
等卢夫人站起身,内侍掖着手笑道:“夫人福气深厚,令郎荣升,前程大好。侍郎公现下在衙署理事,正本已送往官署,此为副本,还请老夫人妥善收存。”
“遵命。”卢夫人扭脸看向金嬷嬷,红包是早就准备好的,她一递眼色,便恭敬地呈送上去了,“一点茶钱,不成敬意,几位中贵人辛苦,买杯茶水润润嗓子。”
内侍也不客气,含笑道:“谢夫人的赏,您破费了。制书已然送到,咱家这便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送内侍离去之后,府内才活络起来。卢、谢两位夫人,拿出赏线给大家分发,沾到喜气,众人俱是欢喜,簇拥到卢、谢两位夫人面前,转身没忘记唤傅清漪一声少夫人。
傅清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妥帖应道:“尚未诰封,切莫乱叫。”
谢夫人笑道:“你不必紧张,二郎擢升,依例封妻荫子,诰命文书少则三日,迟则十日必到。四品诰命,封郡君。”说着压了下卢夫人的手,“到时,你就是郡太君了。”
卢夫人心里感念谢夫人抚育儿子的恩情,“二郎能有今日,多亏你和大兄尽心教养,倾心栽培,你们功不可没。”
“咱们一家人,说这个可就远了。”谢夫人说道:“二郎荣升,是他肯进取,孩子自己的本事。本应今晚就摆宴庆贺,然而明日休沐,少不得拜祭先人,到时族中手足必定要登门,又有一场筵饮,索性挪到明日一块儿大办如何?”
卢夫人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此便吩咐下去,先杀鸡宰羊,准备食材,明日阖府庆贺。
此时傅清漪才能凑到卢夫人身边,与她一道往回走。
卢夫人叮嘱道:“你回去换身衣裳,就到我院子里来吧,大家少不得要来串门儿道喜。我让小厨房张罗一桌酒菜,晚上一块儿陪二郎用饭。”
傅清漪点头应下,不论怎样,她都会做好崔侍郎的正妻,守好体面。
午饭也是在扶疏园用的,饭后休憩片刻,谢夫人和谢晚芳先来道喜,接着三房、四房也陆续来了。
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卢夫人早就让人准备了香茗、瓜果、蜜饯,拿出来热情招呼。
先恭维了卢、谢两位夫人,三房的王夫人话头转到傅清漪身上,“二郎久在西掖不得调动,如今成婚便升了官儿,可见这娘子是个有福气的,有帮夫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