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扶着崔豫,缓步走出阁子。
踏上走廊,抬眼望见前方的朱红雕栏旁,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正凭栏轻摇团扇,垂眸望着楼下的景象,赫然是松阳县主。
身后还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婢女。
傅清漪心下微沉,想到对方在成阳王府的做派,知道来者不善,下意识转脸看崔豫。
崔豫神情自若,脚下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在她手背上压了压,她心神一定,扶稳崔豫的手臂,并肩而行。
县主是正二品宗室女,身分尊贵,狭路相逢自是不能视若无睹。
松阳县主五步之外,崔豫示意她放开手,向县主行礼道:“崔豫,见过松阳县主。”
傅清漪随之也向对方行礼。
松阳县主施施然转过身子,团扇抵着下颌,目光掠过傅清漪并未停留,径自看向崔豫,上下打量的目光,像看到了什么稀罕事。
她微微挑眉,露出讶然,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莫不是本县主眼花,竟然能在这市井茶楼里,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崔侍郎?”
她脸上露出冷笑,团扇边缘在掌心一下下地轻轻敲打着,玩味地说道:“往日太傅府雅集,崔侍郎可是连贡茶,都嫌烟火气重,如今倒肯踏足这种地方,品尝这些粗糙之物……”
她的眼尾斜斜一挑,乜向一旁的傅清漪,轻蔑之意毫不掩饰,“难怪世人常说,声色犬马虽不入流,却最是磨人风骨。再是高洁的人,落了俗套,什么身段都能放得下了。”
傅清漪岂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说,崔豫本是孤傲清高之人,现在落入红尘,全是因为娶的妻子不上台面,才将他拐带俗气了。
这位县主真有意思,两次三番地折辱,真把她当软杮子了?
她攥紧衣袖,看了眼身边人,打算回敬,崔豫动了动,将她挡在身后。
面对松阳县主言语间的讥诮,崔豫神色淡然道:“县主此言谬矣,人间烟火,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崔豫一介凡夫俗子,从前不懂贡茶,不过是心境不同,如今有内子做伴,才觉得这红尘万丈,有意思多了。”
傅清漪闻言,在他身后弯了弯唇角。好一个“心境不同”,既没有否认自己从前孤高,又把自己放到和她一样的位置,都是俗人,才有俗气的作为。
听他们言语间的机锋,应该早就彼此不满,说话才会夹枪带棒。看来自己又猜错了人,西红花香气的主人,不是松阳县主。
松阳县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些严厉,“可惜了!崔侍郎这般光风霁月的人,不去潜心做学问,反倒学那些腌臜东西,追名逐利,仔细被后宅绊住腿脚,蒙蔽双眼,到头来反而丢了前程。”
这话近乎当面指责,不可谓不重。
崔豫眉峰一皱,语气冷了几分,依旧维持着世族郎君的体面,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多谢县主提醒,不过,朝堂与内宅,崔某分得很清楚。内子性情娴淑,简静自处,从不是耽于享乐,拖人后腿的性子,有她在,我方能全心应对朝堂诸事。于我而言,她是牵绊,更是底气。”
崔豫与她,当年险些谈婚论嫁,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松阳县主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变得难看。
身为宗室女,自幼养尊处优,生活奢靡,骄矜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只会比她更夸张!她尝到了权利带来的好处,追逐权利又有什么错呢?
他崔豫难道不想往上爬吗?自己一心求功利,还敢暗暗指摘她?
松阳县主只恨崔豫暗讽自己,却忘了,是自己出言贬低他的妻子在先。
松阳县主被气得胸口发闷,指节攥得扇柄咯吱作响,脸上偏不肯露出半分退让。
她轻笑一声,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从崔豫脸上扫过,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轻视,“崔侍郎如今也会说漂亮话了,但愿你心口如一,这身硬骨头,将来真能撑得住才好。”
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句公允的提醒,端着宗室县主的骄矜,语气中的刻薄半点也不少。
傅清漪心头一跳,松阳县主最后这句话,让她联想到了成阳王的话——但愿崔侍郎……一直都有好梦。
细细思量,这两人都是话里有话,想到崔豫透露给她的,关于朝堂的一些蛛丝蚂迹,不禁暗自为崔豫担心。
崔豫没有接话辩驳,再争下去,便失了分寸。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疏离道:“祸福与共,本是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就不劳县主费心提点了。县主在此赏景,崔豫与内子不敢扰了您的雅兴。若无他事,请容我二人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侧过身,牵住傅清漪的手,指尖将她微凉的手掌裹在掌心。
松阳县主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望着楼梯口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迈步朝预定好的阁子走去。
浮香楼外,小厮催赶马车起程。
傅清漪的手,还在崔豫掌心握着,指尖盈盈暖意。
她抬眼看他的侧脸,见他神色平静,方才的针锋相对,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忍不住低声道:“你方才说那些话……不怕县主恼羞成怒,弹劾你不敬宗室?”
崔豫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压低了,“她最是看重宗室体面,断然不会自降身份撒泼。况且,本就是她先行出言折辱,我不过是据实反驳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太会给旁人留脸面,她说的那些话,你只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傅清漪明白,他指的是,松阳县主说她俗气的话,比这更难听的,她都听过,并不太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县主和成阳王的弦外之意,忍不住问道:“松阳县主和成阳王,是同一路人吧?你不肯追随他们,所以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都在言语敲打你,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