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还是那样光风霁月,云雪曳地,逆光而立,宽袖衣袍满是残阳落照。
那一日,他执起她的手,道出那句困了她一生的话。
“日后,你我应当夫妻一体同心。”
一体同心,良缘同缔。
如玉郎君垂目,面若好女观音貌,仿佛踏破世间风雨,将那俗世荒凉、人情冷暖隔绝在外。
他低低开口:“日后,你我便好生过日子,可好?”
那一刻,日上西山,满壁光晕。
傅瑶盯盯看了他许久,没有迫切答应,也没有欣喜若狂,她只是很平静近乎茫然回应:“好。”
此后多少个日夜,她不止一次回忆当时的场景,心底流淌的静水,炉内滚过回忆,一遍遍,一次又一次。
那时候傅瑶天真以为是她的等待有了回应,上天也终于开始垂怜于她。
后来她听到了更多的传闻。
柳府那位姑娘在姑苏定了亲。
傅瑶握笔的手一顿,迟迟未曾落下。滴落的墨将雪白宣纸晕开污浊。
朔风吹拂绿柳婉转,傅瑶耳边空灵许久,她缓缓低头,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原来,不是他心甘情愿。
也并非是无奈妥协。
原来,是因为那姑娘定了亲啊。
记忆已经于日复一日的流水迢迢中模糊,只在一桢桢稀碎图片里记起那年江珩赴蜀地任钦差查私盐一案。
那是他们成婚第五年。江珩终于肯为她多花心思,哪怕是西边太阳东边雨,任是无情也动人。
傅瑶陪他在蜀地滞留一年。记忆里那年的雨格外的多,小窗半开入目就是灰蒙蒙天与天地一色的雾。
江珩从官府办完事归来为她带了份桂花糕,飞雨逐花,他穿花渡柳满袖暗香沾染。
素日冷淡高不可攀的瑶台月终于有朝一日为她留步,傅瑶有一时的恍惚,甚至于欢喜过后是久久的空虚,巴蜀时断时续的雨连了心,起起伏伏终是落不到定处。
她有些迟疑:“这是给我的?”
江珩眼也不抬:“嗯。回来路上,顺道给你买了份。”
她还是不说话。
欣喜?应当是有的,只是这一刻更多的恍然与怅然让她无法心安理得接受甚至于那一刹那她想要避开此地。
又或者说,避开这个人,避开江珩。
发愣许久,江珩已经离去。傅瑶清眸凝视桂花糕良久,最终还是没有用,思忖后选择唤来翠儿。
“这糕点你且拿去给下人们分了吧。”
翠儿不知内情,得了赏赐欢欢喜喜退下了,傅瑶茫然眨眨眼,愣在原地不知为何,直到落雨了,正欲回院,却见空庭之间海棠葳蕤,一时留步驻足,细雨聊胜于无她不曾在意。
直至回神,头顶已然无雨再沾染。
雨歇了?
掌中冷雨滚落,傅瑶彻底清醒。
不是雨停了,是她头顶的雨歇了。
回首那清俊的面撞入那乌亮的眼,四目相对傅瑶率先垂眸目光循着伞柄到了那持伞人的手。
白皙匀称用劲时几根浅青色的青筋微微凸出,江珩喜爱一身云雪,坊间传闻要想俏一身白。
但傅瑶知道。
江珩从前心仪的女郎,柳府小姐柳玥如玉冰清,温和端雅,那般女郎白衣翩翩时宛若观音垂目,到这万丈红尘里滚了一遭,沾了些红尘胭脂碎,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端庄、典雅、琴棋书画手拿把掐,谈吐不凡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
傅瑶跟她比就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上那个依旧是明月高悬,地上那个就像是烂泥里开出的残败的花,卯足劲往上冲。
攀附上江家的架子,缠住江珩这个顶梁柱。
七月的雨鲜少有停的时候,终有一日细雨稍歇,江珩主动提出带她出去走动。
“你府衙的事可都处理好了?”傅瑶从刺绣里抬起眼。
她刚开始练习刺绣,手生得狠,扎了几个口子,她擦了擦帕子把眼去细看。
还好,没有沾上血污。
她没有去看江珩,自然也不知他是何表情。
灯火潋滟,江珩肩头落满碎光。清瘦的背脊套上广袖衣袍,落满碎屑金光。
一人立,一人影。
久久没有动静,傅瑶想要抬头去看。
“办完了。你收拾收拾随我一道去。”
江珩倏地开口,冷冷的,辨不出情绪。
傅瑶抬了抬眼:“嗯?我也随你一道?”
此前从未有二人相与而行的场景,傅瑶迟疑只当江珩的一时起念。
可真到了那日,华灯初上,长空焰火燃起,傅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江珩在她身侧,二人虽未有过多接触,但也如寻常夫妻一般偶尔说道几句。
风渡万里,泱泱天地芸芸众生,或久别重逢,或一见如故。
唯独他似一只踽踽独行孤鬼,不入凡尘,置身红尘外,看着凡人苦海挣扎。
如今,他低顺着眼,俯下身观望红尘,依旧矜贵的高不可攀,傅瑶总觉得,他近在咫尺,远隔天涯。
路过一处摊位,江珩停下脚步,指着一盏长明灯问她喜欢与否,傅瑶正欲回答霎时天昏地暗。
明光模糊不清,声音也扭曲翻转。
世界坍塌,场景轮转。
白驹苍狗,匆匆一瞬。
灯火万家,洋洋洒洒雪落,赴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极乐盛宴。江珩查办私盐立了功承了世子位,傅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偶有流言蜚语多是瞧不起她靠手段上为之类,傅瑶也不当回事,万般不挂心。闲暇时无趣便应邀宴会、诗会,逐渐在京中有了名气。
长公主举办琼花宴,傅瑶应邀参加。
方到宴会便有贵女开口,剑锋直指。
“世子夫人嫁于世子也有五个年头,怎也不见有个子嗣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