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死过一回,也救了江珩两次。今日过后,他是生是死,与她又有何干。哪怕他此刻就病发难治性命垂危,她顶多好人做到底去官府找人替这位钦差大人收尸。
便是这般,也是仁至义尽。
江珩到底还是走了,恰如他来时悄然无声,残藉一地,风一吹梨信飘香,傅瑶默了良久,怔怔擦去眼角泪光。
哭什么哭,还哭,哭出花来都无济于事。
真是废物,硬气不过三刻。
她曾经同江珩吵过无数次,无处宣泄的情绪令她癫狂,最严重的莫过于他将柳玥迎入侯府,悉心照顾,无微不至。他道春寒料峭,却未曾想过他尚且还有妻子。
他护住了年少情动,少年意气。反过来又忘了他的妻,清贵如他,自诩端正绝无僭越之举,门庭禁闭便隔绝了外界流言蜚语,他忘了他的妻,也忘了他们的十年。
他似乎忘了这偌大庭院的一方,正有人遭受着数不尽的流言蜚语与议论纷纷。
傅瑶越是歇斯底里,他越是冷傲,他眼里似乎从来都看不见她的难处与岌岌可危。
心火寂灭簇成一团死灰,傅瑶终于看透,他是悬崖峭壁凝成的霜花,凌风无惧,蔑视一切妄图攀折的人。
包括她,她也曾是企图折服的一员,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事她做不了,她有意亲近他,换来的是一次次疏离与他日渐紧促的眉梢。
无一不是厌烦。
江珩从前便对她说:“情爱一事,我许不了你。”
她不在乎。
没人比傅瑶更清楚当时的处境。她不愿为人妾室遭主母磋磨,费尽心机讨主君欢心以求偏安一隅,以色侍人,色驰而爱衰。
傅府虽没落,但傅瑶见过爹娘相爱相许是和风光。她曾以为两心相许之人也当如此,一生一世两相许,再无旁人。世人都道京中好风光,脂香粉腻,夜夜笙歌。
可她见过大户人家犯错的妾室被拖到街上公然责罚,围观者习以为常,也见过高官随口一言就将宠妾送人的场景。
做个玩物,身不由己,命如烛飘。
她不愿,文书户籍皆在江府,她轻易离不开。
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她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便是江珩。
她不想,不甘,不愿步那些女子的后尘。
于是她铤而走险,做了此生最大胆最放肆的举措,算计江珩。
她成了,也最终遍体鳞伤,狼狈退场。
他们的姻缘从头到尾都像是她一人的豪赌,孤注一掷全盘下注,江珩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看她一步步踏入败局。
这一败,再无转机。
这一局,赌的,是她的性命。
思绪回笼,傅瑶揩去唇上脂粉,略显苍白的唇还有些残留,瞧着不伦不类滑稽又可笑。
她觉得有些累了。
是她亲手铸就的因,结出的果再苦也该是由她咽下,亦是她亲手葬韶华,埋没牵扯太多。
纠缠太久,耗尽心血。
若能两不相欠,她自求之不得。
静默的结尾,她默默收拾起这一地狼籍。
*
一线幽香盈盈袅袅,香炉里的香又烧完了三只。
“啧,又烧完了。”
开口的人大马金刀地落座,抽出三炷香正犹豫是否要再点上。
好半晌,他叹气,摇摇头,不禁嘀咕。
主子昨夜说有事要办,只说三炷香之内便会回来。
可这都过去一夜天都明了,三炷香接三炷香的烧,烧到夜色暮合也不见人归来。起初他以为主子是中途雅兴用不了多久,怎料他在此等了一夜也不见人。
夜半时分他察觉不对,派出的暗探传回消息。
官府遭遇匪寇,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一时又惊又惧,但作为江府培养特地安排在江珩身侧护他安危的亲随,临危不惧的本事还是有的,暗中派人扰乱搜查进度,一面派人加紧寻找主子的身影。
倏地,沉静里窗户被吹开,起初他头也不抬只当是风在作祟。
直到捕捉到血腥味,十一猛地起身,下一瞬便见浑身是血的江珩翻窗而入,还未开口便似风中残叶,竹影飘飘,轰然倒地。
“主子!来人——”十一正要喊大夫,话才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出了这档子事他大致也猜出个所以然,若是此刻宣张无疑是打草惊蛇,此地无银三百两。
咬咬牙,他点了江珩的穴道将人扶上榻。
参汤吊着,汤药喂着。
第二日十一交代人处理好事情,再次回到书房,江珩已经醒了。
沉闷的咳嗽不止,江珩披着衣裳坐在窗前,瘦削的背脊萧条,冷玉的指节弯起,不紧不慢扣着案牍。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子。”十一还是忧心江珩的状况。
江珩静静地,没由来的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手下管理的人里,有个代号十三的?”
江珩从前鲜少过问这些,十一见他神情悠闲山眉微微挑起,一双眼淡如雾。
身为亲随,察言观色的本事自也不可或缺的,登时心里一跳,隐约猜到些什么。
“主子的意思是?”
江珩面不改色:“除掉他,下次仔细着些身边人,莫要有朝一日腹部中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叛主之人,安能留在身侧。
“另外,派一批手脚干净的盯着些钱进。”
十一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钱塘县令,钱进。
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放眼京中随便拎出一个对付都是绰绰有余,官大一级压死人。
若是江珩特意吩咐,只怕最初那场刺杀与昨夜同其脱不了干系,怕只怕其早已有所猜想防备。
十一察觉失礼,匆惶应下。
“是。”
临了走前,十一犹豫着是否告诉江珩京中来信的消息。江珩见他如此,正要询问,十一就已老实的合盘托出:“主子,京中来信了,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江珩软了神色,眉宇间凝结的冷淡散了些许,可最终他也仍是按部就班询问来意。
十一顿了顿:“夫人说,柳府那位姑娘不日便要来钱塘了,要您念及两家情谊照看些许。”
好半晌,江珩才想起这人姓甚名谁。
依稀记着初次相遇那姑娘笑得矜持,温软贤淑是京中贵女典范,遇他,那姑娘温柔垂首:“至高至远明月,闺名唤作柳玥。”
而他连余光也吝啬,只因母亲的缘故多留了片刻,也因母亲的缘故不得不多留意了些。
那姑娘品行样貌俱是不差,家世亦是如此,氏族讲究姻亲拉拢彼此扶持,江氏家大业大祖上荫庇子孙成器,和便是锦上添花,不成也无甚影响。
但母亲倒颇是喜爱那姑娘,父亲亦是如此,时常嘱咐江珩同其多相与,他对那姑娘倒没有多深的印象。
此刻念起,他想的反倒是另一人淡漠疏离的眼,心口处隐约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半晌,他淡淡嗯了一声。
轻飘飘落下去,再无其他。江珩情知母亲有意撮合,男女情长与他可有可无,饶是早已知晓会有今朝,他还是略有疲倦。
世家对姻亲更看重带来的利益,他倒是无所谓娶谁,只是被逼得紧了,饶是再好的脾性也觉烦躁疲惫。
长睫已经低覆而下,他不咸不淡吩咐了些事情,待十一退下,他已将注意再次落到书卷之间。
天色四暮落了雨,雨脚如麻未断绝。
十一送了信来,厚厚一堆里,江珩无视其他径直寻最突兀的那封,信中并无署名,仅有朱砂随意一撇。
每日送到府上的信贴数不胜数,尽数搁置在案牍一旁,鲜少有拆封的时候。
江珩等这封信已有半月。
信里言辞言简意赅,一言近况无碍,二则提醒江珩当心身旁人,又含蓄地嘱托江珩帮忙照看一人。
江珩看完,也不再如何,焰火燃起,火舌燎上信纸霎时化作飞灰。
江珩提笔,回信言辞言简意赅。
封上信封,取了朱砂随意一撇。
写完信嘱托人送去。
他随手翻起余下的,一封封翻过去,剩下一封南安郡王遣送来的信贴。
江珩与南安郡王并无交集,其与江氏一族也来往甚微,冒然如此若非拉拢,便是有所谋图。
拆封阅完,江珩山眉拧蹙,有些烦闷,蓦地扯过一旁的裘衣起身,唤来十一。
“我且出去一趟,你亲去钱塘府递请帖,邀钱进三日后天香楼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