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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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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许是见傅瑶没回应,那姑娘有试探性地开口。傅瑶靠在墙上,透过横斜的浅黄光晕,无需看,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斗了一辈子,她怎会认不出柳玥的声音,这声音她太熟悉。在她落胎时,在她落水时,在她病重将死之际……她太熟悉了,刻进了骨子里。

“你是谁,这是哪里?”柳玥嗓音清甜,软的像是蜜罐子里的糖霜,却不会让人腻。

傅瑶心平气和,她以为她该恨,该讥讽来一句你也有今日。可她只是平静地不看她,“姑娘别怕,我也是被拐来的,不会害你。”

柳玥先是一怔,似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景下居然还有人能保持平静。

她旋即啜泣,“拐,是人牙子吗…姑娘,你能动吗?”

傅瑶毫无波澜,“不能。”

她不太想理柳玥,哪怕她已经解开绳索,真要说起来,她还那么大度能和前世斗了一辈子的人冰释前嫌。

因为她,因为江珩,她心力憔悴,郁郁而终。失了孩子,伤了根基,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江珩不爱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

江珩将柳玥护得极好。

哪怕是夺嫡最险峻那年,江珩也将柳玥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惊了,柳玥安然无恙,傅瑶却被靖王一派谋害不下百次。

他们不敢动江珩,也动不了柳玥,所以他们动傅瑶,而江珩,从来只顾柳玥。

此时此刻,傅瑶异常冷静,冷眼看她哭,看她惊惧交加的脸。

没有快意,没有其他。

柳玥到底是娇生惯养,她哭了一会,开始冷静,“姑娘,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船舱,至于外面如何,我也不清楚。”

傅瑶心平气和道出自己的话。

柳玥慢慢挪到她身旁,“姑娘,我方才弄掉了一支簪子,你试试能不能把这绳子磨断。”

傅瑶双手抱胸,她感到有些复杂。

若是江珩知晓自己的心上人造次劫难,只怕是不管不顾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说不准。

毕竟一向克己守礼的郎君能不顾外界眼光,不顾家中妻子也要将其迎入府中悉心照看,护着一个年少时的白月光。

江珩拿柳玥当眼珠子护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怕是到时候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那两人又来了,傅瑶已经摸清楚这两人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来查看一次,定时定点,傅瑶根据这个推了下。

“大人”、“御史”…想来是官匪勾结而且不止一次,这般轻车熟路,怕是早已熟悉流程,也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遭此毒手。

待他们离去,傅瑶睁眼。

那两人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闲谈。

“啧,这该死的御史管的真宽,往常两日便可送到扬州,搞得现在每两三个时辰就要过一次关卡审查,若不是那位在…可真是气人,如今还要等着过几日才能离开。”

“别说了,等过几日上面安排好了我们就伪装官船神不知鬼不觉离开钱塘,到时候既能脱身还能得到一大笔银子。”

“罢了罢了,若非是为了银钱谁愿意伺候啊,就是不知道等我们回去,可汗会不会给主子加官进爵……”

声音越来越远了,傅瑶紧缩的眉头愈发重了。

她判断没错,这两个人是胡人。上面,伪装官船?看起来不只是官商勾结,这若是战乱的峥嵘岁月,还涉及勾结外敌。

傅瑶想起上辈子。

太子初登基就经历了大半年的外患,蛰伏在各地的蛮夷与关外胡人里应外合,扰乱边疆,直到傅瑶死前,边疆都还有大大小小的战役,劳民伤财。

“呸,好个官匪勾结,真是该死。”是柳玥,她这句话也打断了傅瑶的回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失礼,柳玥轻轻一笑,略有歉意,“姑娘,忘记问你的名讳了。我姓柳,单名一个玥字。”

早已猜到的傅瑶无甚波澜:“傅瑶。”

“傅瑶?”

柳玥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从哪里听过,她能感觉傅瑶对她淡淡的,甚至有些懒得应付。

为什么?

傅瑶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给她解了束缚,柳玥松了口气,如今她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人,如果不相互扶持,还不知道最终下场会是怎么样。

“傅姑娘。”

“嗯。”

“你还好吗?”

“不好。”傅瑶不咸不淡。

“哈……”

柳玥也不好受,金枝玉叶何时受过这种苦,哪怕是如此也只是轻轻啜泣一会,她很快振作精神。

“傅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是跑是如何,是生是死,是听天由命还是全力一搏。

傅瑶也不知道该如何,她不是什么轻易认命的人,但她也不傻,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她本就心怀芥蒂的人。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敢不敢。”

情况不容乐观,傅瑶决定剑走偏锋,但在那之前她还是先问了问柳玥,哪怕,她只是想试探一下柳玥。

她私以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柳玥毫不犹豫,“你说。”

“你不怕我骗你?”

“不怕。”

蠢货。傅瑶心想。

再一次那两人来检查,二人躲在门后,门锁转动的动静,咔咔。不大不小,每一下都落在心间激起惊涛骇浪。

傅瑶贴着门,将终于寻到的匕首贴在腰间,只有这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她太想活,哪怕是舍弃别人保全自己。

傅瑶瞥了眼柳玥,眼底清寒。

终于,门开了,那两人走了进来,二人一开始没察觉不对,还在往里走。

柳玥不动声色将门关上,天光被吞尽。傅瑶高高举起匕首,捂着一人口鼻,一刀一刀捅进去,带出温热的血。

杀一人太简单,几刀就行,杀一人又太重,傅瑶只觉得那一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沉闷的动静以及咒骂,又是一声重物落地,几声过后,昏暗的船舱内安静了下来。

那两人昏迷过去,劫后余生的二人默默抽泣,到底是第一次下狠手见血,柳玥泣不成声。

傅瑶摇摇晃晃直起身又补了几刀,将匕首藏在腰间。

查探好情况,傅瑶蹲下身,摸索着二人腰间的钥匙。

“你在找什么?”

“钥匙。”傅瑶头也不抬。

这么大的船,按着那两人曾说过的话她们都将被带到扬州当暗娼,既如此,若只有她二人,显然不切实际。

她不是想救人当什么救世主。

只是人多势众,如果她猜测没错,那么多一些人,她活下去的几率就会大幅度提升。她市侩,她贪慕荣华,她都认。

她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柳玥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也意识到了还有其他人这点。柳玥心细柔软,她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的。

她给京都城的孩童建过学堂,给灾民施过粥,她给无家可归的人给过生计。她自然,也想救更多人。

柳玥自发扯开一点缝隙替傅瑶把风。

终于,傅瑶从一人腰间摸到了钥匙,她将钥匙攥了攥,看了眼柳玥,心理没什么动容。

为别人死很伟大,但她不是。

为了避免麻烦,傅瑶将船舱又上了锁,这里是甲板下面有十数个船舱,挨个打开里面关押的都是泪眼朦胧的女子。

一个又一个堆挤在一处,手无缚鸡之力俨然就是待宰的羔羊。

傅瑶面无表情,倚着门,看柳玥费力给其他人解绑。娇滴滴的姑娘手都磨破了还在费力,精心养的指甲都缺了口。

终于,傅瑶动了。

和柳玥一起将那些姑娘的束缚解开,不是大发善心,是怕时间一长被人怀疑。

得救的人像是达成了共识,一群人一面观察一面将更多的姑娘解救。

不敢轻举妄动,傅瑶从缝隙里窥探上层,时不时有守卫游走,船只停靠的地方很偏,一时半会辨别不出来。

“傅姑娘。”柳玥开口,傅瑶回眸。

柳玥拉着她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船舱内,柳玥是在她前面的,傅瑶的手则悄摸贴近腰间藏匕首的位置,但凡柳玥有何异心,她就会毫不犹豫动手。

“就是这里。”

直到柳玥掀开其中一个箱子,傅瑶趁她转身之前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眼。这一眼,让傅瑶顿时感觉不太好。

“盐?”

柳玥颔首不动声色又关了箱子:“方才我就觉得奇怪,其他船舱里关押的都是人,只有这里什么也没有。”

闻听此言,傅瑶心底一沉。

历朝历代都对盐有精准的把控要求,买卖私盐都要处以刑法,更何况是走私官盐,还是如此之多。

会是什么人?

走私的商贩?

不会。商贩只为谋财,哪怕有一两个胆大的也不会在走私途中贩卖人口。

官员?

也不太可能。如果是官员,应当官官相护,因为是官员更会明白走私盐的罪名和下场,不会沦落到过个关卡还受人桎梏。

官商勾结?

很有可能。但又有胡人参与其中。

傅瑶想不明白,外面又有动静。

“怎么回事,那两人哪去了,巡查还跑去开小差,不知道大人正等着新的歌舞吗?”

有人来了。

匆匆与柳玥对视一眼,傅瑶抬脚轻轻将门又阖上,各自都等在暗处。

因为不熟悉上层的情况她们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女郎哪怕获救也缩在船舱内等待时机,傅瑶往里侧了些,这个位置能让她更好隐蔽。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黑暗里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傅瑶将匕首攥了又攥,紧了又紧。

柳玥显然也不好受,千娇百宠养大的女郎,有朝一日手染血腥,换成任何一个上京城的贵女只怕早已下的泣不成声。

柳玥攥紧匕首,屏住呼吸。

倏尔有另一道声音响起,这一次的交谈很怪,叽里咕噜像是某种外族语,二人几句交谈以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傅瑶瘫软了身子,靠着门扉平复心绪。

紊乱的心绪渐渐平息,傅瑶当时有些卑劣的想法,如果柳玥真死了,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傅姑娘,不敢赌吗?”

柳玥倏尔开口,清凌凌的眸霜似的,不显娇贵,反添清冷。傅瑶从前没细看过柳玥,因为江珩的缘故,她一直厌恶柳玥,准确来说,是怕。

怕她毁了自己算计得到的一切,怕她破坏自己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真的怕了,怕了那种寄人篱下命如烛飘的日子。

她算计所有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就像现在,她身受囫囵,而她的棋子,将自己递到了她手中。

只一秒,傅瑶就想好如何利用她,“你想怎么样?”

*

粉黛脂粉,莺歌燕舞不绝,觥筹交错中,男女调笑声十分放肆。

富丽堂皇,金妆银裹,客人们握花掷酒,脂香粉腻,一派奢靡。乐姬烟蓝色舞裙不觉轻佻,戴了面纱被人拉去喂他饮酒。

那乐姬是适才救出的姑娘中的一员,自发与贼人们走了,替傅瑶二人把风。

这艘船,上层是歌舞升平,下层则是用来藏匿拐来的无辜少女以及运输私盐,看守大约三十多人,每两三个时辰一轮换。

傅瑶摸清规律躲在暗处,傅瑶同乐姬四目相对,略略点头,傅瑶曲起指节吹了个口哨,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乐姬还是明白了傅瑶的意思。

乐姬收回视线,佯装嗔怪,“大爷真是的,这酒便不喝了,奴家还有事呢。”

那人骨头都酥了摩挲着那风流如玉的的柔荑,“美人,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乐姬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但还不能撕破脸,轻轻推开他,“奴家还有事,一会再来找大爷。”

在无人处与傅瑶汇合,那姑娘亦换了身水蓝色舞裙,蒙了面纱,轻轻颔首。

“把酒,送过去。”

乐姬垂眸,接过酒壶朝着巡逻的侍卫走去。

守卫怒斥:“干什么的,不怎么这里不能随便来吗?”

乐姬嗔怪,“奴家是奉了上头的命令,特地来给夜送酒水的。”

守卫根本不吃她这套:“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吗?端走。”

乐姬依旧笑盈盈:“奴家自然知晓,但爷这般奴家不好交差,您也别为难奴家。”

美人眉梢轻蹙,哪怕覆着面纱,仅是那眼眸身姿也瞧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守卫生了怜惜但依旧拒绝饮酒。

乐姬心底厌烦,善解人意地叹息。

“罢了,爷有这心是好的,但爷总要给奴家一个交差的才是。”

“呵,你想怎么样。”

乐姬稍一思忖,转变了策略:“爷允奴家倒了些酒水,奴家回去上头人一握便知,自也不会怪奴家。”

守卫想了想便允了。

乐姬走上前,轻抬酒壶趁着他不注意一个“失手”将酒壶跌入江水中。

“这可如何是好,官爷,奴家,奴家不想受罚。”美人啜泣,眼尾霞红,轻轻颤着肩。

守卫轻嗤,“瞧瞧这哭的天可怜见的,爷瞧瞧。”

傅瑶从暗处悄然靠近。

趁着他张望,傅瑶趁其不备猛地抽出匕首扎入其脖颈,那人吃痛要反击,被傅瑶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二人合力将那守卫推了下去。

“没多少时间了,快。”

傅瑶早观察到此处与他处不同,每三炷香就换一人守卫,刚才虚与委蛇耗费太久,二人合力掀开下层入口。

她们跑脱了,也没有彻底安然无恙。

发现人不见了,船上歌舞停了,乐曲也停了,“快,别让她们跑了,快。”

船上一阵慌乱,灯火燃起,甲板上一时亮如白昼刺目晃眼,点亮静谧幽暗的江水。

寂静的夜里江水冷的刺骨,哪怕此刻是盛夏,但水温依旧是冷的,紧紧贴着船身将大半堙没在江水里。

幸亏此处离岸边并不远,钱塘人多识水性,不论男女或多或少都会一些,因而一群人小心翼翼会水的就带着不会水的先游到岸边。

借着芦苇丛遮掩缓过劲来迅速往丘陵跑去。

“快,她们在这里。”

头顶倏尔亮起灯火,白的刺目晃眼,心底一沉,傅瑶心绪一沉拉着柳玥几步从浅水区跑上去。

“……先别倒下。”

眼瞅着柳玥因体力不支栽倒,傅瑶匆匆将她拉起来,二人浑身湿漉漉,乏力不已。

船上已经有人跳下水往这边游过来,江面距离岸边仅有二三十米,会水的人不消一时便会追上来。

柳玥摇头推开她,“你别管我了。”

傅瑶咬牙生拉硬拽将她拖起来,借着月华跑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死也别拖累我。”

她可不想因为柳玥再和江珩有牵扯。

更不想因为柳玥出事,她要再被江珩质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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