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从未觉得,他拥有产生这种情绪的权利。
任皓哲欲言又止。
作为周稷的好友,他隐约感觉到,对于那个重新组建起来的、并不依靠血缘关系成立的家庭,周稷有些难以言喻的回避。
但诡异的是,这种回避,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远在好几年之后,仿佛一夕之间,骤然产生的。
任皓哲旁敲侧击过好几回,试图帮他开导情绪。
可没人能比周稷更能扮演云淡风轻。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
任皓哲洒脱一笑,推着他往原位置走,“我给你当说客,还不行吗?”
回到卡座时,话题恰好讲到周稷。
“……周稷现在是大律师,好像做什么知识产权方向的,在他们律所里,算升职最快的一个。”
阿楷的语气颇为欣慰,与有荣焉似的。
詹靖元亦有耳闻:“我知道,衡泰律师事务所,名气很大呢。”
任皓哲和周稷一同回来,听见他们议论,自然地插嘴道:“周稷这个工作狂,心里除了事业,还真不知道能装下什么。活该孤寡到现在。”
周稷淡淡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我觉得这样很自在。”
玻璃酒瓶重重磕在桌角,发出“哐”的一声,顷刻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肇事者安禧无辜而尴尬地笑了笑,连声说抱歉:“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周稷抿唇看过去,不知是盯着她的手,还是盯着她手中的酒瓶。
“……当心。”
他言简意赅。
宣宣忽然发问:“对了安禧,刚才我听你叫周稷——‘哥’?”
安禧抬眸,视线又和周稷碰到了一处。
学生时代的同学亲疏,往往也决定了消息的发达与闭塞,宣宣在高中时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和任皓哲的他们的交集,也是始于毕业之后,所以有些事,的确不知情。
“是啊。”安禧笑得大方,“我们是重组家庭。高中那会儿,我妈和周稷的爸爸谈过恋爱,但没领证。”
更准确来说,是安禧读初三的时候。
离婚多年的安雨萍,因为工作缘故,偶然认识了周稷的父亲周睿诚。两人一见如故,又有着相同的婚姻经历,没多久就确立了恋爱关系。
到了安禧升高中的那个暑假,安雨萍带着女儿,正式搬进了周睿诚的家里,虽然没有领证,但已是彼此实际意义上的家人。
那也是安禧和周稷相识的起点。
此时再不接话,似乎确实说不过去了。沉默整晚的周稷,终于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是这样。”
宣宣了然地点头。
至于为什么安禧的用词是“谈过”,在场所有人,默契地没有追问。
——周稷的父亲周睿诚,已经不在人世很多年了。
*
聚会在临近十一点的时候结束。
酒吧营业到凌晨三点,直至安禧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有顾客陆陆续续进场。不过他们次日都要上班,也实在耗不起时间,简单道了别,便准备各自打道回府。
詹靖元就住这附近,步行十多分钟的路程,临别前,她问安禧要不要去自己家里应付一晚。
安禧说:“不用了,你那儿离我上班的地方远,真住你家,明早我还要早起,不划算。”
“好吧,”詹靖元不强求,“那我先回了,你打车记得分享行程给我。”
安禧应下。
周末夜晚的繁华商圈,叫车队伍向来大排长龙,安禧等待了一会儿,终于有司机接单,不过间距有将近三公里,赶来还需时间。
她垂眸,静静盯着地图上的距离变动。
“我送你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线。
安禧转身,迎上了周稷的眼神。
他的风衣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衬衫扣子松开了两颗,虽整晚滴酒未沾,但姿态已然随和了许多,哪怕只是施舍一星半点的关切,也很能动摇人心。
他们多少年没见了?
安禧忽而问自己。
六年,还是七年?
异国的街头,她曾好几次把近似的背影误认成他,发现是误会,也只是怅然地和对方说“sorry”。
现在,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
她却感到陌生。
“我送你回去。”周稷重复了一遍。
不是商量的语气。
安禧弯唇而笑。
这种口吻,只会来自于她最厌恶的一个身份。
“又是送到床上的那种吗?”
她轻轻歪头,吐气如兰。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