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怎么会一下苍老了这么多?头发好白,眉宇间都是疲惫,与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相差甚远。
他看着看着便开始哭,说话的嘴唇都在颤抖,“爷爷,你来救我了对吗?”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江元生没有直接回答,看着自家孙子短粗的寸头和许久没刮的胡子,心中泛起一些不忍。
“小风。”他开了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厉家的孩子?是因为不让你联姻的事吗?”
江墨风顿了一下,一瞬间换上愤怒的神色,“我本来没想动他们的,爸告诉过我不要动厉家,都是江右川和那个女人害得我!”
江元生的面色变了变,轻声问:“什么叫他们害得你?”
江墨风将那天发生的事从未到尾讲了一遍,包括那把刀,自己送给江右川的礼物却成了厉天豪妄想杀自己的武器,他怎么能不愤怒。
江元生静静听完,沉思了许久,再次开口:
“小风,江氏现在再经不住任何其他舆论了,你听爷爷的话,刚才跟我讲的这些,就烂在肚子里,好吗?不要跟任何人讲,爷爷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江墨风松了一口气,面露欣喜,用力点了点头。
江元生垂着眼皮,颤颤拿过自己的拐杖,起身往外走,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很久之后,江墨风被执行死刑的时候才明白,他的爷爷早就在此时此刻放弃了他。
当他躺在死刑注射的床上,看着液体被缓缓推入时,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家世不算差,但比不上江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与父亲常年分居,她对江家有很多的恐惧,跑回家之后几乎没有回来过,上次出现,还是在与厉家商量联姻事情的时候,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让她来的。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究竟爱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这个问题他从小疑惑到大,如果爱他,为什么总是打他?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不管闯出多大的祸,他都会帮他善后?
父亲曾经对他说过:“你堂弟那么讨厌你,你若不为自己争取,等他上位后,他容得下你吗?能放过你吗?到时候,你会像那些被你欺负的同学一样,成为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
他因为这句话焦虑至极,于是一边更加暴力地压迫别人,证明自己的权力还在,一边听父亲的话,绞尽脑汁地去争。
最终争到了死刑的结局。
他还想起了三叔,他见过爷爷打人、见过父亲打人、也见过叔母打人,叔母打得是三叔,但唯独没见过三叔打人,可三叔对堂弟的方方面面有着近乎严苛的标准,只要达不到标准,便会要他不吃饭、不睡觉、成倍成倍地训练,有时他看到堂弟不声不响、被关起来埋头苦练的样子,会想,自己还是宁愿挨打。
最后,他想起了厉梦。
她的哥哥死了,她一定会哭得很惨吧?悲伤痛哭的样子一定很美,可惜他看不到了。
药剂起了作用,他有些晕,意识变得模糊,浑身的肌肉都没了力气,他以为就要这样离开了。
可是忽然,他感到一阵窒息的灼烧感。
他想要挣扎,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想要大声呼喊,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样没有声息地、平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般,可他的意识掉进了地狱的烈火里,痛苦炙烤着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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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川已经知道了爷爷去探视江墨风的事,所以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朝自己飞过来的拐杖,也非常淡定地抬手挡住。
实木的拐杖重重击打在他的小臂上,转而弹向一侧掉落,发出撞击木质地板的巨响。
他不能躲开,更不能接住,尽管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老爷子的怒火需要发泄。
钝痛从他的骨肉上传来,可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为什么要害江家!”江元生怒目瞪着他,因为站立不稳,他一手扶着桌子。
江右川叹口气,遥遥注视着人的眼睛,语气平静,“我在救江家。”
江元生怔了一下,发出一声荒谬的嗤笑,“你在糊弄谁?找借口也找个靠谱的!”
因为气极,他扶着桌子的手臂微微发抖
江右川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老人的身后,“爷爷,坐下说吧。”说着伸出一只手要去扶老爷子的臂弯。
江元生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自己坐在椅子上。
“说,我看你能怎么解释。”
江右川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因为凑得近,能清晰看到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泛着红血丝的眼角。
他就这么看着,开了口。
“小时候,您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有一个猎人养了一只幼虎帮他打猎,幼虎很能干,帮他打了许多猎物,猎人对它十分喜爱,每天用生肉喂养它。
后来它渐渐长大,在某一天吃了主人自己养的猪和羊,主人很心疼,却没有责怪它,毕竟它还是很能干。
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它不但把主人养的牲畜都咬死了,还咬伤了主人,主人知道,下一步他就会吃了自己。
周围的人提议把老虎送给马戏团,可猎人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老虎便宜了别人,就把老虎杀了。”
“爷爷,现在江家就是那只老虎,势大压主不是好事,壁虎断尾,求得是生。”
江元生的眸光一清,定睛看向他,“你接触到了新上的人?”
江右川没有说话。
空气沉寂了一秒,江元生没再追问,转而固执地反驳:“就算要断尾,你可以先跟我汇报,我们可以内部处理,你二伯可以免职,你堂哥可以关在家里,你怎么能就那样公开!”
“这种事能不能内部处理您比我更清楚,您当初把我父亲和二伯的业务严格区分,互不沾手,不也是为了必要时能够干净地剥离另外一半吗?您只是下不了手拔自己的牙。”
江元生闭了闭眼睛,“可你知道这多伤元气吗?现在外面多少人虎视眈眈要抢江氏的东西!”
“所以需要更有分量的人出来承担责任,比如江氏集团总经理,也就是,我的父亲。”
江右川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对面的江元生倏地掀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