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精英长大的七海甚至会提出:“你是特级吗?”
这些都是七海。
七海和死去的灰原不一样,而你和他们更不同,如果把人生看成正在进行的国际象棋,从出生就不平等的你必须拼尽全力,填满棋盘上每一个黑棋的位置,才能挑战白棋唯一的王,你不想输,更接受不了失败,可是「最强」这个称号从很久以前就像诅咒一样束缚着你。
真是奇怪,但是25岁的你无法和任何人忏悔你的野心,所以你垂着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你知道你无罪。
“喂,是真言吗?我是歌姬前辈。”
“你好,歌姬前辈。”重新拿起手机的你模仿过去正常的你,你站在沙发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做的只是看着沙发后的壁画——那是一幅格外巨型的艺术油画,黑白的颜色,尖锐的笔触,你从沙发的左侧走到右侧的窗边,看着画因光线而产生了变化的明暗,纯白的睫毛、肉感的眼睑、流畅的轮廓,浅灰色的虹膜。
对于咒术师来说,眼睛是最危险也是最真实的武器……
电话那头的庵歌姬是你在高专时的前辈,出身福冈的歌姬前辈和培育她的家乡一样热情豪爽、温柔包容,她总是说:“上个月寄的特产有收到吗?”
你说:“收到了。”
“年初的时候你没喝到,所以给你多寄些了老家酿的米酒和干货,”歌姬是个豪爽又温柔的好女人,“最近和硝子都还好吗?”
“谢谢你……歌姬前辈。”
“不要客气,我们都是朋友啊。”
朋友……无论是七海,还是歌姬,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的你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作为正常人的感情,阳光将你苍白的面孔照耀得更加清晰,你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前辈的关心。
“最近还好吗?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听七海那家伙说你一直在忙升职的事情,会不会太忙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有好好休息吗?”电话那头的歌姬吐字越来越快,甚至还带了京都特有的关西口音,“实在不行,和我一起在京都校工作吧,这里学生都很听话。”
歌姬是巫女,巫女都懂净化的仪式。
“我很好,下个月的工作有安排回京都的行程,”也许是太累了,站着的你坐在沙发的边缘,看着玻璃茶几下摆放的三个玩偶,“方便的话,也想提前约歌姬前辈见面。”
“是你老家那边的事情吗?”
“是,和家里人有关。”
“到时候不如住在我家,最近我又学了很多料理,这次就算是手工樱花饼也肯定没问题的。”
樱花饼?
或许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你问她,“前辈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关东有的东西,关西肯定都能买到,”此刻正在京都校整理教案的歌姬老师,同样笑着拿出几张门票,“下个月地方性棒球选拔就要开始,有几个我比较看好的球队,来得及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现场看比赛。”
你记得你以前在东京校的前辈各有爱好,歌姬前辈喜欢棒球,夏油前辈喜欢格斗,茶几上矗立的棒球玩偶、相扑玩偶、花滑玩偶被你接二连三的推倒,你打开电视的时候想起,你和你的前辈们不一样。
电视屏幕亮起的刚好是你之前录播的第84届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的短节目。
“Awake.”黑白琴键悠转拨动,五线谱轻轻投影,肖邦第一钢琴叙事曲开始,舞者缓缓融会在冰面上。
不安开始,你对电话那头的歌姬回应:“好。”
“Impulse.”一切变得急促而充满莽撞。
而一直热情邀请你的歌姬对你介绍:“今年是鹿角队第七次参赛,主队……”
“Philosophy.”命运在彼此抗争,哲学的概念扩散,蔓延,渗透,不断飞扬。
你笑着说:“是。”
“Truth.”回转环悬,中间与不停的伦理纠葛,直到……
“Zero.”
结束。
更换频道的时候,你坐在沙发上把节目播到往年的野球比赛。
投手投球,捕手如获,一垒、二垒、三垒、游击手、左外野、中外野、右外野……
你听着歌姬的声音从电话里不断灌输到你的耳朵里,而你的注意力则全部游离在过去的轻盈中,你知道和你所有的前辈都不一样,你不喜欢棒球,不喜欢格斗,不喜欢相扑……因为无法拒绝他人的好意,所以你只好侧靠在沙发上,舞者点冰,展翅如蓝羽白鹤一样舒展,冰刀在旋转中不断变化,纤长的肢体,凝练的肌肉。
比起力,你相信自己更热爱脆弱的美。
“是。”
可是你实在太累了。
天色斑驳后,你关掉了电视,闭上了眼睛,在长发垂落的缝隙里,附着在你身上的「未知」用世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再次出现,如丝、如缕、似幻如梦,屋外变化的光线一直在闪烁,祂把自己变化成千千万万的形状,从恐怖的阴影、扭曲的人面、消散的烟雾,却始终无法得到你的关注。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漠?
祂藏在你身后,始终无法以最真实的样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直都很好、很好的歌姬前辈很温柔地询问你:“真言,你知道桑德斯上校的诅咒吗?”
你不喜欢野球,也讨厌工作日以外的时间外出,所以你能说的只有,“不知道。”
“吼,那可是我们野球粉丝的大公敌,自从1985年,有人把桑德斯上校丢到河里后,阪神棒球就被诅咒了18年,那真的超级恐怖的不是吗?”出生在九州福冈的巫女歌姬,同样敢爱敢恨,崇尚武艺。
“是的,这一定属于特级的范畴。”即便不确定诅咒,但是你知道如何作为倾听者,给予对方想要的回应。
“答应我,如果有发现这个诅咒一定彻底祓除!”
“是。”
除了累,更多的还有饥饿。
重新从沙发上振作的你,走到厨房,打开空荡荡的冰箱,从冷藏到冷冻,你很快找到一盒方便面,真让人失望,但是你还是努力让方便面变得美味。
“真言,为什么不让五条回来?”
奇怪……你皱着眉看到面盒脱手,心里的钢琴声消失,疲惫的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七海都和我说了。”
说什么……
厨房的灯忽闪忽灭,「未知」在脱离你的身体后一直没有找到回归的机会,黑色的长发如瀑布遮住了你的面孔,或许是这个只有你的世界实在太安静,「未知」尝试用从前的方式接触你,你垂眸看着水池里的面,不知何时电视里的钢琴声又爆炸般的出现。
“真言,你或许需要……”电话那头的歌姬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而电话这头的你只是看着所有无法挽回的过去,你不知道,「未知」真的很渴望向你靠近。
“不是这样的。”
“歌姬前辈,由我来处理特级就不可以吗?”你把开了免提的手机放在一边,然后赤手捞起热水中的废弃垃圾,“让我这样的人来处理前辈们一直做的事情不可以吗?”
“我们很担心你。”歌姬的声音带着挽留。
可是你一直在拒绝所有人。
“大家都不希望你一个人呆在东京,那里的咒灵太多、太强,一直和咒灵呆在一起……不会寂寞吗?真言。”
“滴答滴答——”水管的水不停滴落,攀附在墙面上「未知」慢慢沿着画面的线条消失。
寂寞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不会寂寞的,”其实你更想说的是不要担心,可是那样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你很少如此失落,“因为下次还是很想和歌姬前辈见面。”
“要和七海和好。”
“滴答滴答——”
“要好好休息。”
“滴答滴答——”
“真言,恭喜你成为‘咒术一课’的课长。”
“谢谢。”
七海是好人,歌姬也是,你一直都很害怕和这样的人相处,因为有了开头就舍不得结束。
从厨房回到客厅后,你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你想起以前好像也跟着其他什么人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画展,你记得你在第一次看见蒙娜丽莎画像的时候,画面上的“祂”也是无时无刻朝你微笑,就像现在想要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别人的注视。
你对歌姬撒谎了。
“奇怪的人。”
你和七海无法和好,因为你做了非常过界的事。
“奇怪的怪物……”
成为课长之后,因为需要顶住来自特级的压力,因为必须向所有人证明咒术界不是离开了谁就会无法运转,因为想要告诉别人现在的最强没什么了不起,你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看不见颜色、听不见声音、鼻腔里的血总是存在,你笑着忘掉了无法喘息的感觉,你开始不知道要怎么调整才合适,就连今天也只有半日的时间。
“奇怪……的世界。”
没有好好吃饭,更不敢好好睡觉,所有指令由你开始,也注定也由你背负。
可是你根本不会后悔。
“咔哒——”
直到你闭上眼睛,呼吸绵长,长发散漫。
……
画面上的眼睛因为「未知」凸起,虹膜凝练出轮廓,睫毛上下摇曳忽闪,一切「未知」变得透明,波光转折光线,光线千奇百怪地勾画力和美的存在。
「未知」让无限变成可能。
眼睛此刻正在最近的位置以最靠近你的方式关注你。
那是一颗巨大的蓝眼睛。
祂在问你:“为什么如此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