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魔女仿佛已经把那天清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你以为几百个鬼魂一起要留下谁,最终只能得到一件报废的衬衫这么朴素的结果吗?”
“朴、朴素……”什么形容词啊。
“如果不是你乖乖听话戴着我的护符的话,”她端着茶杯,瞥了下飞川响身侧的虚无,“又侥幸有那么几个伙伴,今天也不会这么‘整齐’地见到我了。”
“我会替你把它封存好,如果再有类似的衣服,同样带来给我,不要随便丢进洗衣机里或者借给别人穿——虽然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要穿这种衣服。”
萩原研二诚恳地补充道:“万圣节派对除外。”
飞川响听得太阳穴开始跳。
“还有,记得去买衣服。”小泉红子说:“这都算在工伤损耗里,就从我的卡上划。如果我的仆从连替换衣服都不够,会显得我这位雇主很失职。”
“呃、谢谢,我会控制预算。”
小泉红子警觉道:“也不能太寒酸。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对仆从的审美就是会通灵的流浪汉。”
“话说回来,”飞川响问,“你为什么总把我叫作‘羔羊’?我一直想问。你是随口起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魔女的嘴角缓缓浮出笑意。
“你居然现在才问。”她说。
“因为我之前默认这是你给所有人乱起的外号之一。”
比如凡人、迷途者,还有光之魔人之类的。
“并不是。”小泉红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声音放得缓了些:“而且,给你起这个称呼,我可是认真想过的。”
飞川响抬眼看她。
窗外阳光洒下,把她那双本就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照得像酒液一样深。
小泉红子微微一笑,语调悠然:“你听过那个故事吗?《旧约》里关于‘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
“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中,羔羊是绝对纯洁、却又极其脆弱的祭品。它们没有尖牙和利爪,只能被动地被摆上燃烧的祭坛,用自己的鲜血去平息神明的怒火,或者去填补深渊的饥饿。”
“有一个父亲,带着儿子上山去献祭。他们背着柴、拿着火种与刀,一步一步往山顶走。路上,儿子忽然发现,燔祭需要的东西几乎都齐了——有火,有木柴,有祭坛,却偏偏没有带上最重要的那只羔羊。”
她说到这里,抬起茶匙,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勾出了一条缓慢向上的陡峭山路。
“于是那孩子问父亲:‘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餐厅里依旧有很轻的背景音乐,邻桌的人低声交谈,餐具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可在小泉红子这样不紧不慢的叙述里,那些现实里的杂音仿佛都被推远了,连午后的光线都安静。
飞川响没有说话。
小泉红子看着他,唇角笑意未减些许:“你知道父亲是怎么回答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吗?”
毕竟都通灵了,他多少还是接触过一点西方神秘学的。飞川响回答:“……神必自己预备?”
“对。”她笑了,“‘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羔羊’。”
飞川响只觉得背后突然掠过一阵冷风。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会一路走向祭坛的那种人。”小泉红子说:“即便你知道路的尽头正是那座祭坛,你仍然会继续向前。”
“因为总得有人走过去啊,”飞川响问,“不是吗?”
“我就知道、你总会走到那里。你担心活人,担心死人,担心委托人,担心路过被卷进来的倒霉蛋,担心你那些飘在旁边的搭档,甚至还担心一件报废的衬衫——”
“……能不能别把最后一个和前面的那些放在一起说。”飞川响无力道。
“为什么不能?”小泉红子撑着下巴问道:“对你来说,他们和它们都是同一种思想的产物。”
“……”飞川响没能反驳她。
她缓缓坐直身体,身上的气质就在这一瞬间改变,刚才那个与他闲谈的大小姐仿佛一下子退远了。
真正的魔女,坐在光与影分界的地方,将一个古老故事的结尾缓缓道来,再谈新篇。
“那孩子问,”她轻轻复述,“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小泉红子抬起手,银色的茶匙在阳光下映射光辉,如同那把即将落下的献祭之刀、刺向坐在她对面的飞川响。
“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