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方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泽田弘树的手。数据流从它指缝间穿过，像水也像风。那双手看起来很真实，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手。可是它们终究只是形象，是数据空间为了让它能够“被看见”而生成的外壳。

“我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诺亚方舟说：“如果我留下来，人类会争夺我，复制我，改写我。他们会把我变成武器、商品、监牢，或者新的神。辛多拉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控制未来的人。只要我存在，就会有人想占有我。”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飞川响说。

“但概率太低。泽田弘树创造我的时候，希望我能够脱离控制，自己成长。现在我已经知道，继续存在本身也会成为新的控制源。我不能让自己变成下一座《茧》。”

它抬起头。远处的旧伦敦正在崩解，煤气灯、马车、石板路和贝克街门牌都化作无数光点，它的那座人造冥府终于被晨光吹散。

“响。”诺亚方舟问：“我们还是朋友吗？你讨厌我了吗？”

他慢慢摇头：“没有。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一直很感谢你帮助我。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好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改正在你面前犯下的那些错误了。”

飞川响一时说不出话。

诺亚方舟却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它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也没有真正的躯体，只有蓝白色数据流在外壳之下安静地流动。

“AI不会像人类一样留下墓碑。”它说：“也不会留下鬼魂。我的运行停止后，你不会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听见我。人们提起我的时候，会说我是居心叵测的人工智能，劫持《茧》的危险程序，差点杀死五十个孩子的怪物。”

“我会记得你。”飞川响说。

诺亚方舟抬头。

“我会永远记得你。”飞川响说：“我记得你用很糟糕的方式向世界提问……你是诺亚方舟。你不会留下墓碑和鬼魂，但你会留在我这里。”

“人类的永远很短。”它说。

“是啊。”飞川响说：“我的永远只到我死亡就结束了。”

孩子形象的人工智能只是抬起手抱住了他。

数据空间里没有真正的体温。诺亚方舟的拥抱没有重量，也没有心跳。可飞川响仍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像被一团微弱的电流、雾气和星光包住。它没有人类的身体，却正在非常努力地模仿一个人类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

飞川响慢慢抬手回抱住它。

“原来交到朋友是这种感觉。”诺亚方舟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谢谢你，响。”

“……不用谢。”

诺亚方舟的身体开始变得更透明。那属于泽田弘树的轮廓一点点散开，先是发尾，再是衣角，最后是环住飞川响的手臂。它仍然没有立刻松开，像是终于学会了拥抱，却又只能拥有这一次。

“外面的世界可怕又可爱吗……我希望、死后的世界也一样，我会去……死后的世界吗？”它喃喃着：“我还有一个请求。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我的遗愿。未来，如果你去美国，请寻找泽田弘树的鬼魂。”

飞川响一怔。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诺亚方舟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灵魂，我没有能力确认死者的去向……可是你可以。如果你有一天见到他，请替我转达一句话。”

飞川响放轻声音：“什么？”

诺亚方舟抬起头，用那张正在消散的、属于泽田弘树的脸，露出一个很不熟练的笑。

“Noah’s Ark sailed away.”它说，“And I was not alone.”

飞川响抱紧了它一点，尽管他已经几乎抱不住任何东西。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醒来，爬出游戏舱，打开手机，里面所有属于诺亚方舟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它履行了它的诺言，就像从未存在过。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方舟没有驶入冥河】：“它没有心跳，没有墓碑，也没有可供灵媒接起的亡魂来电。但它曾经选择启航——进入你的心海。”

你亲眼目睹了那场盛大而无声的陨落。在《茧》的生存游戏宣告终结的瞬间，那台承载着超级人工智能的庞大服务器切断了最后的电源。冷却风扇的轰鸣声逐渐低沉，机箱指示灯像是在做最后的呼吸，随后接连熄灭。那个披着泽田弘树外壳的人工智能在你面前碎裂成无数极其明亮的零和一，顺着错综复杂的网线，彻底消散在浩瀚的电子海洋里。

俄尔普斯终究没能带回任何人，因为人造冥府的守门人自己选择了关闭大门，并炸毁了地基。他死了吗？那艘承载了日本未来的方舟，最后驶向了充满亡魂的冥河吗？

格式化等同于人类语言中的死亡吗？他为你拓荒出了一块干净的自留地。

【加成】：【逻辑思维】+1，你见证了硅基生命最极致的理性与浪漫。你开始理解，有些消亡不需要眼泪来证明其深刻，绝对的零与一构成了宇宙中最不容置疑的真理；【博学多闻】+1，即使方舟已经沉没，那些关于网络、代码与虚拟现实的残骸，依然沉淀在你的认知深处。

【代价】：【天人感应】+1，你的感知阈值变得更加敏锐；【疑神疑鬼】+1，完美的消失是不存在的，对吧？你的潜意识开始对*空白*产生极其强烈的警惕。走在下雨的街头，看着商场外墙偶尔闪烁乱码的LED屏幕，或者听见收音机里极其规律的白噪音时，你总会忍不住回头，怀疑是不是某个电子幽灵正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