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仍然落在座椅和地板上,车厢也还在规律摇晃,可其他乘客不见了,只留下整洁空旷的座位。
飞川响抬起头,重新看向这个与自己容貌相同、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存在:“你是谁?”
对面的“自己”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侧过脸,看向车窗外。玻璃映出他那张过分熟悉又过分陌生的脸,长发垂在肩头,像一条安静的白色河流。
“你想问的是名字、身份、来源,还是危险程度?”
“都有。”飞川响诚实回答。
“你要问的太多了,真是贪心。”「顾问」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像是对孩童旺盛好奇心的一种纵容点评。
“总是遇到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对面,不贪心一点很难活下去吧。”飞川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尽管效果甚微。
「顾问」的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你可以先把我当作一个谈话对象,或者、你希望我是什么都可以。”
“这不取决于我的‘希望’吧?” 飞川响指出,这太唯心主义了。
“当然取决于你希望。”对方说:“人类给世界分门别类的时候也往往以为自己只是在描述,可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在决定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某个东西。”
「顾问」把手套摘下一只,露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在空中点击数下:“比如说、你看见死者还在说话,便把他们叫作幽灵。你看见人工智能有孤独和愿望就犹豫它算不算灵魂……你又看见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下去又差点变成传说的一部分,于是你问哪一个才是她。”
空气中那些被午后阳光照亮而无序漂浮的、形成丁达尔效应的金色尘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慢而清晰地聚拢、变形,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短暂地形成了各种模糊但可辨的形状——一个颤动的问号,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一个抽象的、仿佛在呐喊的侧脸,最后是一个被层层线圈缠绕的符号。
飞川响大受震撼。
“所以,你觉得‘人类’是什么?”「顾问」重新戴好手套,问道。
飞川响沉默了。他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坐在回东京的电车上而是不小心在哪个站台睡过了头,结果被拉进了一场由某个恶趣味哲学教授主持的、超高难度的即兴论文答辩现场。
“生物学分类?”他试探道:“智人,哺乳动物,灵长目,人科,人属。”
“从考试的角度,可以得分。但从理解‘何以为人’的角度,乏味至极,不及格。下一个。”
“具有特定的生理结构,会经历出生、成长、衰老、死亡的生命周期。”
“幽灵已经死过;植物人依然活着,尽管方式不同;人工智能没有你所说的生理结构。定义过于宽泛,且有大量反例。下一个。”
“……拥有记忆、情感,以及自我意识?”
“记忆可以被篡改、覆盖、甚至彻底抹除;情感会混乱、会变质、会欺骗自己。自我意识?当名字被夺走、身份被伪造,存在被纳入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中,‘自我’的边界又在哪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这个定义依然脆弱。”
飞川响忍不住说:“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可我就是你呀、Hibiki。”对方很愉快地说。
飞川响被噎住,他靠回座椅,望向窗外。车窗外的风景是一片干净的浅金色,远处渐渐升高的城市轮廓……一切都正常得如此虚假。
“其实,你也可以试着换一个思考方向。”「顾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什么方向?”
“不要问人类是什么。问问自己:你愿意把什么‘当作’人类来对待?”
“这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区别很大。”「顾问」的语气依旧轻缓:“前者是在试图下一个定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尺。而后者,是在确立你自己的伦理,你个人行动的准则。定义可以永远争论下去,停留在纸面和口舌之间;但伦理不同,它会逼你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做出选择,采取行动。”
……这家伙如果真去当灵媒或者心灵导师,绝对能成为行业顶尖,赚得盆满钵满。飞川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飘过这个念头。
“啊,你在想一些关于我的、相当失礼的事情呢。” 「他」语气轻松地指出。
“我没有。” 飞川响下意识否认。
“你有的。”
“请不要随便读取别人的想法。”
“是你写在脸上。”对方眨了眨眼,那动作让他看起来竟然有了一丝符合外表年龄的、俏皮的神态。
飞川响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你其实在害怕,对吗?”
飞川响微微一顿:“……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