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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账本与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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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我们查了银行记录,已经在走法律程序。”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陈永福立即召开项目组电话会议。

冯总在电话里说:“这是个谈判筹码。我们可以要求对方解决这个问题,否则降低收购价。”

老徐同意:“或者要求对方用资产抵扣。”

□□却有不同的想法:“阿爸,我打听了一下,那家破产企业是长沙本地的一家纸箱厂,工人也大多下岗了。如果银行追债,周厂长他们雪上加霜。我们能不能……把这笔债接过来,但作为补偿,要求对方在别的条款上让步?”

陈永福沉吟。五十万,对收购案来说不算巨大,但原则问题:不该接的债不能接。

“让律师继续查,看有没有其他隐藏债务。”他说,“同时跟周厂长摊牌,要求他们限期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适当提高收购价作为补偿,但不能直接接债。”

策略定了,执行却难。周厂长在电话里几乎要哭出来:“陈董,真不是我们隐瞒,是当年老厂长做的担保,后来交接时漏了。厂里现在哪有钱还?银行要是封账户,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陈永福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让周厂长把相关文件传真过来,仔细看。担保合同签于1993年5月,那时他还是个摆摊卖粥的个体户。而这份轻率的担保,可能毁掉一个老厂最后的生机。

“这样,”他对周厂长说,“你联系银行,说我们正在洽谈收购,请他们暂缓执行。我们愿意出面协调,看能不能达成和解方案。”

“陈董,这……这太麻烦您了。”

“别说这些。尽快办。”

挂了电话,陈永福长出一口气。林玉兰端茶进来,看见他揉太阳穴,轻声说:“又遇到难事了?”

“嗯。”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林玉兰想了想:“永福,这事你做得对。但也要保护好自己。生意场上有时候,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我知道。”陈永福握住她的手,“但玉兰,咱们走到今天,不也是靠很多人帮忙吗?将心比心吧。”

几天后,陈永福亲自飞了一趟长沙。在银行信贷部主任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那位纸箱厂的下岗厂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佝偻着背。

“陈老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老厂长语无伦次,“当年是我求老周担保的,想着厂子能挺过去,谁想到……我害了他,害了米粉厂……”

陈永福让老人坐下,倒了杯水。

“老厂长,纸箱厂现在什么情况?”

“没了,什么都没了。”老人抹眼泪,“设备卖了,厂地抵债了,工人散了。我……我愧对他们。”

信贷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姓刘,说话干脆:“陈董,按程序,我们必须追索担保责任。米粉厂的账户我们已经冻结了。”

“刘主任,如果米粉厂破产,这笔债能收回多少?”

刘主任顿了顿:“实话实说,能收回百分之二十就不错了。厂房设备都老旧,不值钱。”

“那如果米粉厂活过来呢?”陈永福说,“我们计划投资改造,恢复生产。到时候,不仅有偿还能力,还能成为银行的优质客户。”

刘主任看着他:“陈董的意思是……”

“给我们两年时间。”陈永福说,“两年内,我们分期偿还这五十万本金,利息能不能减免一部分?作为交换,我们把基本账户开在贵行,未来的贷款业务也优先考虑贵行。”

谈判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达成协议:银行减免百分之三十利息,债务分二十四期偿还;家香食品将长沙公司的结算账户设在该行;银行提供一百万元流动资金贷款额度,用于工厂改造。

从银行出来,周厂长眼眶通红:“陈董,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把厂子做好,就是最好的感谢。”陈永福说,“周厂长,有件事跟你商量。改造期间,老工人我们不能全留,但五十岁以上的,我们给一笔补助,同时安排他们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你看行不行?”

“行,行!”周厂长连连点头,“老李他们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有徒弟,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回深圳的飞机上,陈永福看着舷窗外的云海。这笔账,从纯商业角度,未必划算。但想到那些老工人能安心,想到手艺能传承,想到“老长沙”这个牌子能重生,他觉得值。

有些价值,不在账本上。

但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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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收购协议正式签署。新闻上了《长沙晚报》二版:“老字号‘老长沙’米粉厂成功改制,深圳家香食品注资盘活”。配图是陈永福和周厂长握手的照片。

深圳这边,股价应声上涨百分之五,达到十一块二。股东们高兴,但陈永福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改造方案确定了:保留老厂房的骨架,内部全面翻新;生产区划为两部分——传统手工坊和现代生产线;手工坊由老师傅带队,专做高端产品;生产线做大众市场产品。

□□常驻长沙,负责项目落地。他租了厂区附近的房子,简单布置就住了进去。每天和工人一起吃食堂,一起上下班。二舅陈永顺也正式入职,任技术顾问,月薪八百——他坚持不要太高,说“够用就行”。

四月,改造工程启动。破旧的厂房里,敲打声、电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在现场协调。人瘦了,但精神头足。

陈永福每月飞一次长沙督战。每次去,都能看到变化:漏雨的屋顶补好了,斑驳的墙面刷白了,新设备陆续进场。老工人们穿着新工装,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脸上有了笑容。

最让他触动的是手工坊。老师傅们带着几个年轻徒弟,一板一眼地教:怎么选米,怎么发酵,怎么揉团,怎么晾晒。那些动作,重复了千百遍,成了肌肉记忆。阳光从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雪白的米粉上,照在老师傅专注的脸上,像幅画。

“李师傅,这手艺,学多久能出师?”陈永福问那位最老的师傅。

“三年入门,十年精通。”李师傅说话慢,但清晰,“陈老板,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我这手艺,本来以为要带进棺材了。”

“是您的手艺有价值。”陈永福说,“李师傅,以后手工坊的产品,包装上会印您的名字和照片,告诉消费者,这是老师傅手工做的。”

李师傅愣了,眼圈慢慢红了:“这……这使不得……”

“使得。”陈永福认真说,“这是对手艺的尊重。”

五月,改造进入尾声。新产品研发同步进行:除了传统鲜米粉,还开发了方便型干米粉、米粉套餐(配家香的粥料)。包装设计融合了传统元素和现代风格,“老长沙”三个字重新设计,既保留老招牌的韵味,又更符合现代审美。

市场预热也开始。□□带着样品跑遍了长沙的超市、酒楼、机关食堂。起初碰壁不少——“深圳企业懂什么长沙米粉?”但试吃之后,很多人改观:“咦,还是那个味,但包装高级了。”

六月,试生产。第一包“新·老长沙”米粉下线时,周厂长哭了。这个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的老工人,摸着崭新的包装袋,泣不成声。

□□打电话给父亲,声音哽咽:“阿爸,成了。李师傅说,比他年轻时做的还好。”

陈永福在深圳办公室里,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

窗外,深圳的夏天来了。凤凰花开得热烈,红艳艳的,像火,像血,像所有滚烫的、生生不息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看着厂区。工人们在忙碌,机器在运转,一切井然有序。

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从一碗粥,到一个厂,到一家上市公司,到现在跨省收购老字号。

变的是规模,是方法,是眼界。

不变的,是那点初心:做好产品,善待工人,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手机响了,是晓梅发来的短信——她今年五年级,有了自己的小灵通,最爱发短信。

“阿爸,我今天计算机课做了个表格,是咱们家粥铺的销售模拟,老师表扬我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阿妈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陈永福笑了,回复:“就回。”

他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老徐还在加班,听见动静抬头:“陈总,走了?”

“走了,你也早点回。”

“好,我把这份报表看完。”

走出办公楼,夏夜的风温热。厂区里灯火通明,食堂里传来电视声,宿舍楼阳台上晾着衣服。

平凡的人间烟火,珍贵的人间烟火。

他开车回家。路上,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依然年轻,依然充满可能。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带着账本,也带着人情。

带着理性,也带着温度。

在这个伟大的、复杂的、飞速变化的时代里。

熬好每一碗粥。

做好每一件事。

对得起每一个人。

这就是他的路。

还会继续走下去。

前方,灯火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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