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还没过完,深圳街头的木棉花就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火红的花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簇簇燃烧的火把。莲花村陈家院子里的那棵玉兰也打了花苞,毛茸茸的,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
陈永福的腰疼在卧床休息几天后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但医生叮嘱不能久坐。他听了劝,真的开始放手——公司的事交给建国,自己每天只去办公室待两小时,看看报表,签签文件,剩下的时间就在家侍弄花草,陪晓梅做作业。
这变化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最不适应的是□□,他每天早出晚归,从长沙分厂的生产计划到深圳总部的财务预算,从新加坡的市场开拓到康师父的技术交流,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有时深夜回到家,看见父亲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灯光下身影清瘦,他会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永远挺直腰板、什么事都扛在肩上的父亲,真的老了。
“建国,回来啦?”陈永福放下剪刀,“厨房有汤,让你妈热热。”
“阿爸,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看花。”陈永福在石凳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父子俩在春夜的院子里坐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寂静。
“今天康师父的人来了?”陈永福问。
“来了,三个人,在长沙分厂待了一整天。”□□说,“李师傅带着他们参观,教他们选米、磨浆,但关键的调味配方没透露。他们倒也没强求,看起来是真的想学东西。”
“学到什么了?”
“学了不少。”□□实话实说,“他们的技术总监很专业,一看就知道是内行。看了咱们的工艺流程,提了几个改进建议,确实有道理。比如他建议在米浆发酵环节加个温控装置,说能更稳定地控制发酵程度,减少批次差异。”
“你采纳了?”
“采纳了,已经在设计图纸。”□□说,“阿爸,我觉得这次技术交流,咱们收获比他们大。康师父的人不光看,还真的教,教了不少工业化生产的经验。”
陈永福点点头:“这就是互相学习。建国,你要记住,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康师父现在是竞争对手,但也许有一天会是合作伙伴。关键是要让自己有足够的价值,让人家愿意跟你合作。”
“我明白。”□□看着父亲,“阿爸,长沙研发中心的设备下周到货,李师傅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那边准备。他说想先试做臭豆腐米粉,但味道很难控制——工业化生产的臭豆腐,总差点意思。”
“差在哪?”
“差在‘臭’的层次。”□□说,“手工做的臭豆腐,臭味是复合的,有发酵的酸香,有豆制品的醇厚,还有卤水的复杂味道。工业化生产,为了控制卫生标准,发酵时间短,味道就单一了。”
陈永福想了想:“让你秀英姐想想办法。她在新加坡不是看了很多食品企业吗?应该有些思路。”
提到黄秀英,□□笑了:“秀英姐昨天打电话,说新加坡第一家超市上架三天,卖了五十多包。不算多,但复购率高,有人买了一次又来买。她还说,马来西亚那个代理有诚意,想先订一千箱试销。”
“一千箱……量不大,但开了头就好。”陈永福站起身,腰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扶了下石桌,“建国,香港那边呢?”
“郑先生说初九上架,明天就是了。”□□也站起来,“他安排了促销员做试吃,还印了宣传单,突出‘通过新加坡SFA认证’这一点。”
“好。”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建国,这些事你处理得很好。我放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出了里面的重量。父亲是真的放手了,把担子交给他了。
“阿爸,您早点休息,外面凉。”
“嗯,你也早点睡。”
看着父亲进屋的背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格外清爽,带着玉兰花苞的淡淡香气。远处莲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顶的灯塔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刚毕业,跟着父亲学看报表,每个数字都要问半天。现在,他要为这些数字负责了。
成长就是这样吧,不知不觉间,担子就落到了肩上。
新加坡的春天已经热得像夏天。黄秀英站在牛车水一家超市的货架前,看着家香“阿嬷汤”的陈列位置——不算好,在进口食品区的中层,旁边是台湾的冲泡汤和日本的味噌汤。但她已经很满意了,至少上架了。
促销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会说普通话,正热情地向顾客介绍:“试试这个‘阿嬷汤’,新加坡认证的,真材实料,家的味道!”
有个老太太停下来,拿起一包看了看:“多少钱?”
“三块九,今天特价,买二送一。”
“这么贵……”老太太犹豫。
“阿姨,您看这配料表,都是好东西。当归、枸杞、红枣,补气血的。您买两包,送一包,合下来一包两块六,不贵的。”
老太太被说动了,拿了两包。促销员麻利地装袋,又送了个小赠品——一个印着家香logo的环保袋。
黄秀英在旁边看着,没上前。这是林辉帮忙找的促销公司安排的促销员,很专业,她知道不用自己插手。
手机震动,是王涛发来的消息:“黄姐,马来西亚代理陈先生到了,在办公室等你。”
“马上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货架,转身离开。走出超市时,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新加坡的街道永远干净整洁,路两旁的雨树撑开巨大的树冠,遮出一片阴凉。
办公室是林辉帮忙租的,不大,三十平米,但够用。王涛已经在里面了,正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男人皮肤黝黑,穿着 polo衫,看起来像常年跑业务的人。
“陈先生,这是我们黄总监。”王涛介绍。
“黄总监,你好你好!”陈先生站起来握手,手劲很大,“久仰久仰!林先生跟我说了,你们的产品在新加坡卖得很好!”
“陈先生过奖,刚起步。”黄秀英坐下,“听说您对马来西亚市场很了解?”
“做了二十多年食品进口了。”陈先生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黄总监,我先说说马来西亚的情况。马来西亚华人多,大概占百分之二十五,主要集中在吉隆坡、槟城、新山这几个城市。华人喜欢喝汤,特别是老火汤,但自己熬费时费力,所以速食汤有市场。”
黄秀英接过文件,是马来西亚的食品进口法规和市场分析报告,做得挺详细。
“不过,”陈先生话锋一转,“马来西亚市场跟新加坡不一样。第一,消费者对价格更敏感;第二,口味更重,喜欢浓一点的;第三,清真食品需求大,如果你们的产品有清真认证,市场会大很多。”
这些问题黄秀英都考虑过:“价格我们可以调整,出个马来西亚特供版,规格小一点,价格低一点。口味也可以调整,比如把‘阿嬷汤’做得更浓。但清真认证……我们的汤有猪肉成分,这个暂时改不了。”
“那就先做非清真的,在华人超市卖。”陈先生说,“黄总监,我建议先小批量试销,一千箱,在吉隆坡的十家华人超市铺货。如果卖得好,咱们再扩大。代理条件嘛……”他顿了顿,“我想做马来西亚总代理,独家。”
黄秀英和王涛对视一眼。独家代理意味着把马来西亚市场完全交给对方,风险大,但如果对方能力强,也是好事。
“陈先生,独家代理可以谈,但有几个条件。”黄秀英打开笔记本,“第一,年销售额有最低要求,第一年五十万马币,第二年一百万;第二,价格要统一,不能随意降价扰乱市场;第三,我们要随时了解销售情况,每月提供报表。”
陈先生认真听着,点头:“这些都可以。黄总监是做事的人,实在。那咱们……签个意向协议?具体条款再慢慢谈。”
“可以。”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框架定了。送走陈先生,黄秀英长舒一口气。
“黄姐,你觉得这个人靠谱吗?”王涛问。
“林先生介绍的,应该靠谱。”黄秀英说,“而且他提的条件很实在,没有漫天要价。王涛,马来西亚市场如果打开,咱们在东南亚就有两个据点了。”
“是啊。”王涛也很兴奋,“黄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国?”
“再待一周。”黄秀英说,“把新加坡这边稳定一下,超市的促销活动跟一跟,再去考察几家食品企业。对了,陈老板介绍的那家做酱料的企业,咱们明天去看看。”
“好。”
窗外,新加坡的午后阳光炽烈。黄秀英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个城市她刚来时不习惯,太热,太挤,但现在有点喜欢了——干净,有序,机会多。
手机响了,是陈永福。
“秀英,在忙?”
“刚谈完马来西亚代理的事。哥,家里都好吧?”
“都好。你嫂子说等你回来,给你炖鸡汤补补。”陈永福顿了顿,“秀英,建国跟我说,长沙研发中心遇到点问题,臭豆腐的味道做不出来。你那边有什么思路吗?”
黄秀英想了想:“哥,我这两天看了几家新加坡的食品企业,他们做发酵产品,会用复合菌种。传统做法靠自然发酵,不稳定;工业化生产要用人工筛选的菌种,控制发酵条件。臭豆腐的‘臭’,其实是微生物代谢产生的风味物质。咱们可以试试这个思路。”
“复合菌种……这个你懂吗?”
“不太懂,但可以学。”黄秀英说,“哥,我认识一个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教授,做食品微生物的。我想去拜访一下,请教请教。”
“好,你去。需要什么支持,跟家里说。”
“嗯。哥,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不能久坐。现在天天在家养花,陪晓梅。”陈永福笑了,“秀英,你在外面别太拼,注意身体。早点回来。”
“知道啦。”
挂了电话,黄秀英心里暖暖的。陈永福总是这样,关心她,支持她,像亲哥哥一样。
她想起六年前刚来深圳时,什么都不会,是陈永福一点一点教她。现在,她能代表企业出国谈判,能独立解决问题了。
这就是成长吧。在别人的信任和扶持下,一点点长出自己的力量。
“黄姐,该吃午饭了。”王涛说。
“好,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进新加坡春日的阳光里。
前路还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长沙的春天总是来得犹豫,刚暖和两天,又刮起冷风。米粉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却不管这些,该发芽就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颤动,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