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这台机器,代表的不仅是新技术,更是家香走向更高品质的决心。
窗外,新加坡的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整座城市像镀了一层金。
这个城市给了她挑战,也给了她机会。
她要好好把握。
长沙的谷雨时节,雨水特别多。米粉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浇得青翠欲滴,叶子肥厚油亮,在雨中哗哗作响,像在欢唱。
李师傅站在研发中心的窗前,看着雨中的厂区。雨水在水泥地上汇成细流,流向新修的排水沟。厂房还是那些红砖房,但窗户亮堂,墙面粉刷过,看起来精神多了。
“李师傅,第十批试验结果出来了。”刘小军拿着记录本过来,脸上带着笑,“发酵时间缩短到三十六小时,风味物质含量提高百分之十五,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李师傅接过记录本,仔细看数据。一项项指标都很漂亮,比他预想的还好。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小军,这批数据整理出来,发给建国。”
“已经发了。”刘小军说,“建国厂长回复说,可以开始设计生产线了。他让咱们先做个方案,包括设备选型、厂房改造、人员配置。”
李师傅点点头。生产线……这意味着研发成果要走向工业化生产了。这是好事,但也有压力——工业化生产要求更稳定、更可控、成本更低。研发中心可以慢慢试,生产线不能停。
“小军,你带着另外两个年轻人,先把方案做出来。我去看看真空冷冻干燥机那边。”
真空冷冻干燥机已经安装好了,占了研发中心最大的一个房间。机器是银白色的,很高大,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黄秀英从新加坡发来了操作手册和培训视频,李师傅带着人学了好几天,基本操作会了,但高级功能还不敢碰。
他走到机器前,摸了摸冰冷的外壳。这台机器花了五十万,他知道。五十万,能买多少原料,能发多少工资。可黄秀英说值,建国也说值。他们说,有了这台机器,家香的产品能上一个台阶。
他信他们。这些年,他看着家香从一个小粥摊做到现在,靠的就是敢投入,敢尝试。
手机响了,是□□。
“师傅,在研发中心?”
“在,看机器呢。”李师傅说,“建国,臭豆腐米粉的数据你看了吧?可以量产了。”
“看了,很好。”□□的声音很兴奋,“师傅,我想着,先建一条小型生产线,月产五吨,试试水。如果市场接受,再扩大。”
“五吨……量不小啊。”李师傅算了一下,“得招十来个工人,还得培训。”
“人我来招,培训您来。”□□说,“师傅,生产线建起来,您来当技术总监,全面负责生产。”
李师傅沉默了。技术总监……这个头衔对他来说太大了。他就是个做粉的,懂什么管理?懂什么生产计划?
“建国,我……”
“师傅,您别推辞。”□□打断他,“这个生产线,离了您不行。配方是您调的,工艺是您定的,质量把关还得靠您。师傅,您就当帮帮我,帮帮家香。”
话说到这份上,李师傅没法拒绝了。是啊,帮建国,帮家香。这个厂能有今天,不容易,他得出一份力。
“好,我干。”
“谢谢师傅!”□□很高兴,“师傅,还有个事——我阿爸说,等生产线建好了,他想来长沙看看,顺便跟您喝两杯。”
“好啊!”李师傅笑了,“让他来,我陪他好好喝。建国,你阿爸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腰疼,但比春天时好些了。”□□顿了顿,“师傅,有时候我真希望阿爸能彻底放手,可他放不下。”
“慢慢来。”李师傅说,“建国,你做得很好,你阿爸会放心的。”
挂了电话,李师傅在研发中心里慢慢走。不锈钢设备闪着冷光,实验台上摆满了样品和仪器,空气里弥漫着微生物培养的微酸味和臭豆腐的独特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可做事的道理,是老的——要认真,要实在,要对得起良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厂区。雨水洗净了灰尘,厂房看起来清爽多了。远处,岳麓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谷雨时节,正是播种的时候。
他们播下了种子,就等着秋天收获了。
香港的傍晚,海风带着咸腥味。铜锣湾百佳超市里,郑文达看着新做的促销海报——买“阿嬷汤”送腊味米粉,红色的大字很醒目。货架前围了不少人,阿珍正忙着介绍。
“阿姨,试试这个组合,汤和粉都有了,晚餐就解决了。”
一个中年妇女拿起组合装看了看:“这个米粉怎么吃?”
“简单,煮三分钟就行。您看,这里有小包装的腊肉臊子和辣椒油,自己加。”阿珍说,“今天特价,一套只要二十五港币,比单买便宜五块。”
妇女动心了,拿了一套。后面的人也跟着拿。
郑文达在旁边看着,心里算着账。组合装让利五块,加上赠品成本,基本不赚钱。但不赚钱也要做,先把市场打开,把口碑做起来。
手机响了,是专栏作家王先生。
“郑先生,文章效果怎么样?”
“很好,很多顾客看了文章来的。”郑文达说,“王先生,谢谢您,文章写得很用心。”
“应该的。”王先生说,“郑先生,我有个朋友在电视台做美食节目,他们对你们的‘阿嬷汤’很感兴趣,想做个专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电视台?郑文达心里一动。如果真能上电视,那宣传效果就大了。
“当然有兴趣!王先生,麻烦您帮忙引荐一下,什么时候见面都行。”
“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郑文达心情好了不少。这几个月在香港,压力太大了——销量上不去,费用下不来,康师父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有时候他都怀疑,家香到底能不能在香港站稳脚跟。
可现在,好像看到点希望了。专栏文章带来些口碑,组合促销带来些销量,如果真能上电视,也许能打开局面。
他走到超市门口,点了支烟。街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广告,是康师父的“好粥道”,画面精美,明星代言,很有吸引力。
家香跟康师父比,就像小舢板对大轮船。可小舢板有小舢板的灵活,大轮船有大轮船的笨重。只要找准方向,小舢板也能走出一条路。
手机又响了,是太太。
“文达,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大概九点到。”
“好,我煲了汤,等你。”
简单几句话,却让郑文达心里一暖。无论外面多难,家里总有一碗汤等着他。
这就是香港,现实,拥挤,竞争激烈。但也是香港,机会多,变化快,只要肯拼,就有希望。
他掐灭烟,走回超市。阿珍还在忙,货架上的组合装已经卖了一大半。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总会好的。
深圳的夜晚闷热无风。陈永福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份康师父的合作意向书,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条件确实不错,五百万资金,康师父的渠道,对现在资金紧张的家香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康师父给这么多,要的也很多——要家香的地域特色产品,要家香的研发能力,可能还要家香的人才。
手机响了,是□□。
“阿爸,还没睡?”
“没有,在看康师父的文件。”陈永福说,“建国,你想过没有,如果真跟康师父合资,会是什么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过。最好的结果,是借助康师父的资源和渠道,把咱们的产品做大。最坏的结果……是慢慢被蚕食,最后变成康师父的一个车间。”
“那你还想谈?”
“想谈。”□□说,“阿爸,咱们现在缺资金,缺渠道。靠自己慢慢积累,太慢了。康师父能提供咱们缺的东西,咱们能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是交换。关键是交换的条件要公平,底线要守住。”
这话说得很清醒。陈永福心里宽慰,建国真的长大了。
“好,你去谈。但记住几点——第一,品牌必须独立;第二,核心技术不能给;第三,家香必须控股;第四,合资范围要限定,不能什么产品都放进去。”
“我记下了。”□□说,“阿爸,您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玉兰树叶的清香。远处莲花山上的灯塔一闪一闪,像在守望这座城市的梦。
五十岁了,该放手了。
可放手不是不管,是换种方式管。在后面看着,必要的时候扶一把。
他想起父亲当年跟他说的话:“永福,做事就像走路,走稳了,才能走远。”
这些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粥摊到工厂,从深圳到全国,现在要到国外去了。
路还长,但他相信,能走远。
因为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走了。
有建国,有秀英,有那么多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