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你啊,小叫花。”
姬云薇声音里带着笑,嘴角也弯着一点笑意,就像她初到凛冬时那样。
烛剪跌落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外间没有声音,也许并没有人听见。
“殿下……”
黑色眼罩呆呆地望着她。
姬云薇的血液在喷薄,可陆绮暃眼中的血腥却潮水般退却,带走了所有的凶戾,恢复了从前的漆黑明亮。
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再一次占领了这只眼睛,她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向姬云薇爬去,慌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我……”
姬云薇靠坐在墙边,指缝间朝外涌着血。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说道:“走吧。”
那只恢复了光芒的眼睛依旧呆呆地望着她:“……”
“长公主殿下!您还好吗?”门外忽然传来了孙斯敏的声音。
姬云薇胸膛起伏了下,没有应答。
她伸出左手推了推陆绮暃,几乎没有力气了,只是碰了碰她的指尖:“走啊。”
“长公主殿下?!”孙斯敏发觉没人回应,立刻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
“走。”姬云薇恳切地望着她,拼命捂着伤口。
陆绮暃麻木地站了起来,退到了窗边。
外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撞破了,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街道上霎时间充斥着盔甲兵器碰撞的声音,统领们大声吆喝。
姬云薇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陆绮暃又退了一步。她满心惶然,畏惧得浑身发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翻出窗外。两个大汉来抓她的脚,她下意识朝后一闪,避开了攻击。
内力在她的筋脉当中游走,只是这次无论它们怎样汹涌,都不会牵动主人的情绪了。陆绮暃站在小院里,奇怪地低着头,用手捂着心脏。
一抹银色水光滑落,轻轻落入泥土。
“抓住她!”屋内有人叫道。
她最后朝窗内看了一眼。孙斯敏等人涌入屋中,手忙脚乱地为姬云薇止血。两个大汉争前恐后地朝她挤过来,试图将她抓住。重重人影当中,她仍能看见一张染着血的温柔笑脸,那一点火光微弱如豆,温柔地涂抹着她的睫毛。
一开始有许多人追她,街道上人头攒动,盔甲闪耀。于是陆绮暃拼命地奔跑,仿佛逃命的小鹿。后来她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树林,沙沙作响的风,沉默不语的心魔。可她仍然拼命地奔跑,仿佛背后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心魔到达中都边缘后便停了下来,如同巡视的巨人般在那里来回踱步。
陆绮暃仍然没命地向前狂奔。
狂风被她甩在身后,树林被她甩在身后,连沉默的星辰都被她甩在身后。可她仍然在跑,不敢停顿分毫。
姬云薇也被甩在身后。
她突然停了下来,欲哭无泪,满面仓皇。
这里没有超群绝伦的刺客,只有一个脸色苍白、双目流血的年轻人。
“我究竟在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紧接着悲怆地高喊:“我又做了些什么?”
她再一次发足狂奔,这次是朝着姬云薇的方向。她一路狂奔,踩踏那些已经被蹂躏过一遍的花草,她气力断绝,跪倒在地,口中溢血。
背上的曼陀罗印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重新归于暗红色的纹身。冥河的印记依旧存在于这个被选中的少女身上,它联通人间与冥界,构筑着生与死的轮回,但它的力量却不再反客为主,而是变成了这个凡人的奴仆。
没有风暴闪电,没有雷雨交加,这是一个平宁的,和煦的,初春的夜晚。
幽冥的仆人陆绮暃消失了,这里跪着的是一个痛苦至极的新人。她哀号着,痛哭着,捶胸顿足,撕裂天地,“我犯下了无法原谅的大错了!我要如何再面对她!”
*
大司命惊讶地回过了头:“难道是我算错了吗?”
带着惊叹与赞赏,祂注视着这个被幽冥选中的孩子。夜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她仍然哭泣着,呜咽着,柔嫩的草儿托举着她坍塌的身躯。那样悲伤的忏悔,却无法换回时间一刻的倒流。
祂旋即静默地低下了头,若有所思:“也许,太一是对的,神明也并非能够划定一切吧。”
*
铁雷音倒台后,原本为奴的那些少女重获自由。一半人跟随陆绮暃加入了新成立的杀手组织曼陀罗,另一半人则踏上了回家的路。
未来名震江湖的杀手楼便在铁雷音的废墟对面建立起来,高耸的楼宇永远俯视着烟尘不散的废墟。而这栋楼的主人——陆绮暃于十六岁那年神功大成,幽冥夜血剑法重现江湖,再度震惊天下。
此时的曼陀罗是凛冬城内第一势力,俨然已经统治了凛冬。只不过那位传说当中可怕的陆绮暃似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整日神思缥缈地在大□□处游荡。非常奇特的是,她什么地方都去,什么险奇都看,唯独不踏入那座名动天下的中都城。
楼内的杀手们都拜她为大师姐,以刷新在楼内的排名为荣。曼陀罗的杀手排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人们公认的江湖杀手排名榜,而陆绮暃独居榜首,傲视天下。
而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竟然十余年不踏入中都,这个现象无疑是耐人寻味的。因此许多人据此分析陆绮暃的过往,试图找出她的弱点。
很显然他们没有找到。最终大多以“天子龙气,绮暃畏之”一句草草收尾。
很显然这种说法他们自己也是不信的。陆绮暃是一个敢在刚习剑法之初就谋杀梼杌的人,这样的狠角色只会对所谓的“真龙之气”嗤之以鼻。
可她又确实再不踏入中都。
于是有人猜测,这是因为中都有她不敢见,或是不愿见的人。
但无论人们如何猜测,真相也许只有陆绮暃本人知道,而对此极为好奇的众人是没有胆量去问她的。
虽然陆绮暃经常在大陆上游荡,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回到凛冬,轨迹循环往复。整整二十年,这柄天下最快的剑以一种人们无法理解的坚持在苦寒无比的凛冬城游荡,像是漫无目的,也像自我放逐。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