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选定的人,就要付出成为神眷的代价。”她接着又说了一句姬羽辉夜完全没有听懂的话。
姬羽辉夜茫然地望着她,此时夜晚即将终结,夜幕迎来了微弱的星光,正是敌军疲惫困乏的时候。一夜过去,并无贼寇来袭。
陆绮暃站了起来:“该动手了。”
*
远处有沉闷的马蹄声快速传来。
所有人睡意全消,紧张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拦马的物资紧俏着交通干道使用,他们这里连条绊马索都没有。百夫长最先镇定,喝道:“放信号!”
一匹马踏破黑暗。它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跳上刀锋的那点寒芒!
马上的人戴着眼罩,单手驭马,另一只手上竟举着一支一丈长的方天画戟。姬羽辉夜的马紧紧跟在后面,马上的脸苍白,但双瞳中却燃着烈焰。
烟花窜上天穹,下一瞬那个小兵已经头颈分离!画戟平挥,划出一道优美的血线,这把兵器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柄加长的宝剑,长戟两侧的月牙状利刃挥动着死神的光芒。
俗语称“一寸长,一寸强”,马上长兵能称王,这柄长达一丈的画戟足以和襄城军手中的长兵交锋,而主人的强大又使它轻易压制了敌军。骑手显然无比熟练,或勾或啄,或扎或挑,单手便将一柄画戟运用得鬼神莫测。防线随后便被她冲开一道口子,姬羽辉夜把马一拍,率先冲了过去!
“点……点火!”眼见拦她不住,百夫长也顾不上其他,嘶哑道。
熊熊烈焰霎时升起,形成一道数丈宽的巨大火墙。姬羽辉夜仓然回望,只见火墙犹如天堑般将她和杀手隔开。坐下马受了惊,立刻朝着远方狂奔,姬羽辉夜想要折返,但马已然癫狂,除了死死搂住马脖子还能做什么?
她回过头,喧闹的大火染红了寂静的夜空。姬羽辉夜心中仓皇,禁不住喊道:“陆绮暃!”
陆绮暃的身影出现了,停驻在冲天的火光前,骏马在烈焰前徘徊,人也似乎踌躇不前。
“你快跳过来!”姬羽辉夜焦急地喊道。
陆绮暃直直地凝望着她那张酷似姬云薇的脸,忽然拍马狂奔。
烈焰灼烧着腾飞的马蹄,方天画戟被染得金黄。黑色眼罩旁,喋血的重瞳熠熠生辉。
“放箭!”百夫长也喊道。
远处传来了军队集结的马蹄声。
座下黑马哀鸣着,发出了不堪承受的悲嘶。她一直用左手控马,伤口处撕裂般地疼痛着。火焰烘烤着周围的空气,陆绮暃奋起神力,将方天画戟举过肩头单手一掷,画戟飞越天空刺入百夫长的胸膛!
箭雨疾落,陆绮暃大喝一声,纵马跃过金色的火带。
姬羽辉夜心中一松,立刻拍马狂奔。身后的马蹄声或远或近,但始终有一道熟悉的蹄声紧随其后。
她们没命狂奔,追兵却越发近了。
已是明月收练,片片晨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周围树影重重,纷飞的树枝不时划过她的脸。枯叶纷飞,鸟雀四散,自己伤病难支,就连仅剩的马匹也会随时崩溃。寒冬腊月,流亡在外,没有沐浴,没有美食,就连取暖和温饱都成问题,这个一朝落魄的中都贵女再一次感受到人世的无常。几天前她还是游手好闲的皇室郡主,几天后却几乎成了别人的马下囚。
“我们的马烧伤了,恐怕很快就无法支撑了。”陆绮暃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受伤吧?”
姬羽辉夜生怕她待会连右手都不能用了。
“右腿中了一箭。”陆绮暃简略道。
她的马比她凄惨,屁股上插了五六支箭。先前靠着痛觉一路狂奔,但熟悉马匹的陆绮暃已经从它不正常的喘息声中听出它已经穷途末路。
姬羽辉夜如遭雷击,回头一看,发觉她血流不止脸色煞白,禁不住哀叹道:“难道今日天要亡了我们?”
“不会的。”陆绮暃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放弃啊,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希望?”姬羽辉夜喃喃,“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希望呢?我已经家破人亡了,那些昨日我当成亲族,家人的人,今日追捕我,折磨我,原来从来没有所谓亲情,从我诞生那一日起,他们就谋划着要拿我的命!”
她想到缙云樱,更是悲从中来:“我爱慕的,坑害我,我在意的,欺骗我,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出乎料的是,这次她自暴自弃的时候,陆绮暃没有说话。
两匹马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热气和铁锈的味道,它们都已经到了极限。陆绮暃的马悲鸣一声,在主人的敦促下勉强向前窜了两步。身后铁马踏地,千军冲驰,火把和人声都已越来越近。
“停下!”一个千夫长大喝道,他想抓活的:“我数到三,预备放箭!”
姬羽辉夜想说就算你数到十我也不会停下的,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马突然摔倒,跪地不动了。
“陆……陆绮暃……”姬羽辉夜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自己口舌发干:“我的马好像不行了。”
陆绮暃翻身下马,缰绳绕过马颈,在手中缠了一圈。尽管一条腿血流不止,但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潇洒,将天下第一刺客的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千夫长大喜,喝道:“放下武器!”
陆绮暃低头一笑,将左手伸向右手小臂。
面前已成合围之势的军队齐齐退了一步。
“这么怕我吗?”她摸着自己的小臂,杀手剑轻轻弹出,纯黑的剑刃在火光中显现出一种清冷的色泽:“堂堂大煌军队,竟连一点勇武之气都没有。”
千夫长大怒,强压着怒火道:“把剑丢在地上!”
姬羽辉夜万念俱灰。她想在自己的敌人面前保持最后的尊严,可她的腿直发软,这些日子所遭受的委屈,心头的震惊与痛苦一齐涌了上来,她不自觉掉下两行眼泪,泣道:“陆绮暃,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她颤抖着拉住她把玩雌剑的那只手,往自己的方向拖拽着,低声道:“我不想被这群人用囚车装回中都受辱。你杀了我,趁乱抢匹马,兴许还有生路。”
她惊恐地发现陆绮暃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低低的笑声像是野兽的嘶吼。
“你……你中魔了?”姬羽辉夜喃喃道。
“没有啊。”陆绮暃声音里竟然带着笑。她慢慢抬起了头,现在她几乎笑得花枝乱颤了,血丝爬上眼瞳,重瞳凶戾得让人不敢直视:“姬羽辉夜,怎么说你和你娘也母女一场,你怎么一点都不了解她呢?她敢让我单枪匹马来救你,就是因为……我一定能把你送到云梦。”
她指着面前的千军万马冷笑,一派狂狷,霸气疯涨:“就凭这群人,也想阻拦我陆绮暃的脚步?”
“你在说什么啊。”姬羽辉夜小声道:“马跑死了,我们被人重重包围,我没了内力,你的手和腿都受了伤,怎么逃出去?”
“逃?我会杀光他们!”
陆绮暃放声狂笑,她松开手臂上紧缠的布条,随意一甩。鲜血随着她的动作泼溅,在空中画出神秘的符号。她撕裂衣襟,任由骤起的狂风鼓怒,背上青光暴绽,沉寂了二十年的纹身再一次熊熊燃烧!
仿佛在应和着杀手的狂语,一抹金色紧跟着跳出地面。破晓!
姬羽辉夜眼界甚广。可要称一个“大”字,并且足以带来“灭顶之灾”这四个字的压迫感,便只有两样。第一样是九头的相柳,祂那盘旋如云的身躯足以霸占九座小山。第二样便是眼前无形无态,却变化无穷,广阔若海的青色烈焰。这仿若山海般的火焰远远地绵延开,吞噬数里,目之所及一片瑰丽盛大的碧绿!
整片天都被烧得青亮!
它燃烧着,膨胀着,吞噬一切生命。凡沾到这烈焰的人便仿佛被烙上了死亡的印记,他们惨嚎着,虽然逃离了火海,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身上的青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绮暃放声长笑,她肆意释放着火焰,仿佛要将力量布满天下似的。
纹身仍在疯狂燃烧,姬羽辉夜发觉她的重瞳里有一种癫狂的意味。那一瞬间她打了一个寒噤,陆绮暃……是不是疯魔了?
陆绮暃也转过头,毫无神采的重瞳漠然地盯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死物。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绮暃。她永远是胸有成竹的,每一次出招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教人猜不透她的实力,连杀人都像是游戏人间。脱离战斗时她又往往沉默少言,情绪内敛,有时候姬羽辉夜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那里藏着无限的心事。可这一刻她发觉陆绮暃还有不为人知的第三面,她也可以泯灭人性,狂悖无道,疯癫如魔!
“陆……陆绮暃,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姬羽辉夜声音有点发颤,她怀疑陆绮暃使用了某种邪法,导致她现在用这种六亲不认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记得。”出乎她意料的是,陆绮暃十分平静地说道:“你是姬羽辉夜。放心吧,我能控制住自己。”
“只要我看着你的脸。”她低声说道。然后她向前仆倒,悄无声息地跌在了柔软的土地上。